尸祸一六四四 第94节

  这该死的乱世,竟把一对有情人逼到一起,却不能让其成就真爱。

  天意弄人啊!

  她轻咳一声:“方赞画为太子殚精竭虑,可曾想过日后?”

  方枝儿不明所以:“小郎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郑禧微微一笑,挥手示意身后仆役出门,方枝儿见状也让跟来的书手到门外去。

  郑禧见屋内只有两人,便摘下了头上的小帽,放下了丝滑的三千青丝,垂到了后背。

  “方姐姐莫怪,你我同为女子,应当知道女子之身行走终究不便。”

  听着这清脆的声音,方枝儿才有所领悟,怪不得昨天郑森要问她家里情况呢。

  此人必定是郑家的女儿啊,说不定还是嫡女!

  方枝儿瞬间笑颜如花,站起身坐到了她的旁边:“哪里能怪到你呢?我看妹妹也是做实事的人,我们女子想做事,不就得男装吗?”

  郑禧见方枝儿突然如此热情,反倒有些不适应:“姐姐稍坐,我正有事相商。”

  “妹妹但说无妨。”

  “太子终究是天潢贵胄,赞画虽得信任,终究是孤身一人,没有个倚靠,姐姐若是有个像样的门第出身,在太子身边,是不是也能更名正言顺一些?”

  “……你的意思,等等,你该不会是说?”

  郑禧收敛颜色:“我们郑家虽不是什么百年书香门第,但在福建也算有些根基。

  家父郑芝龙,官拜福建总兵,在朝中、在海上,都算说得上话。

  不知方赞画,有没有兴趣认一门干亲?”

  “你,你是说……”骤然听到这个消息,方枝儿像是被一记重锤敲在了脑门,几乎晕头转向了,“我,我没听错吧。”

  在方枝儿期待而又恐惧的眼神中,郑禧几乎是要鼻子一酸。

  从见面时就知方枝儿当是个又清冷如雪莲,但又带着一丝自卑的女子。

  她是为了太子才不得不走到台前,再看先前她讨好自己装作谄媚,再到现在抑制不住的激动真情。

  她真的好爱!

  “姐姐先顺顺气。”眼带心疼,郑禧抚着方枝儿的背,“你没听错,我们郑家的确想为姐姐介绍一门干亲。”

  确认这情况,方枝儿只觉一股热流,从心脏涌起,流遍全身,直达双眼。

  她鼻子一酸,竟然落下泪来,哽咽到说不出话了。

  郑家,居然要收她做义女!

  天可怜见,她终于走运一次了。

  她的努力没有白费,终究是有人看到了她的价值,终究是有人发现了她的才能。

  什么朱慈,什么刘泽清,吃屎去吧,我美美撤退了。

  想到这,她只觉原先还只是陌生人的郑禧居然变得分外亲切起来。

  她一把抓住郑禧的手:“先前尚未问过妹妹闺名,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叫郑禧,姐姐要是不嫌弃,以后就叫我阿禧便是。”郑禧语气恳切,“姐姐先喝口茶水冷静一下,须知我方才说的认干亲,可不是平白无故的。”

  方枝儿心头一紧,又松了一口气,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啊。

  不过这样才符合她的认知,不然她都要怀疑是不是陷阱了。

  收了几分笑意,方枝儿正色道:“禧儿妹妹但说无妨。”

  郑禧重新将头发束起,戴上小帽,恢复了那副精明小厮的模样:“家兄的意思是,如今江北尸祸横行,清军虎视眈眈,淮安不是久留之地,姐姐需得劝太子早日南下,避居江南。”

  让朱慈下江南?

  她要是能让朱慈下江南,还用你提醒,那早就下去了好吗?

  如果是别的事,方枝儿还能想想办法。

  换做以前,她可能还有幻想,现在是一点幻想都无了。

  方枝儿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禧儿妹妹有所不知,太子他……主意正得很,我不能左右他的想法。”

  郑禧见她这副模样,非但没有失望,眼中的欣赏反而更浓了几分。

  宁愿丢失这次好机会,也不愿出卖情郎吗?

  果真是鸳鸯!

  “姐姐,这就咱们俩人,你就别跟我装了。”郑禧脸上露出欣赏又心疼的微笑,“您和太子的事,我已经了然了。”

  “……?”

  “您和太子患难与共,生死相随,心中暗许,却碍于门第身份不能言明……”

  “……嘿?”

  紧紧握着方枝儿的手,郑禧眼神温柔:“枝儿姐姐心里的痛,我懂。”

第106章 义结金兰誓姊妹

  痛,太痛了。

  到了此刻,方枝儿才渐渐理解了眼前的郑家小妹到底在说什么。

  她,她居然以为自己和太子有一腿!

  从小到大,方枝儿做了那么多阅读理解,见识多少部门间的邮件往来与微信聊天记录,对于抠字眼太熟悉了。

  这郑家小妹眼里,自己与太子可不是简单的人身依附关系,而是,而是……

  呕

  方枝儿差点就吐了出来,她和朱慈?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她只觉喉间像是塞了一枚血块,像是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她的脖子。

  合着你根本不是冲着我的才学与盐政资源来的,而是奔着朱慈来的啊。

  什么患难与共,什么生死相随,心中暗许在哪里,你还能偷听别人心声不成?!

  “禧儿妹妹一定是误会了,我和太子没有什么的……”憋了半天,方枝儿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是,是,您和太子没有什么的。”郑禧分外暧昧地拍着方枝儿的手背,“我懂,我懂……”

  啊呀,你懂甚么了?!

  方枝儿几乎要尖叫怒吼出声,可喉间的血块与仅存的理智,却是将尖叫压了下去。

  最终愤怒与尖叫只得化作红温,渐渐遍布了方枝儿的面目。

  郑禧见方枝儿脸色红如重枣,却是不好再说,只是缓缓站起身:“是小妹孟浪了,就当是顽笑,姐姐如果有什么事,都可来找我……”

  说完,郑禧理了理衣裳,就准备出门,等从长计议。

  “等等。”

  她都还没来得及走出去五步,便被方枝儿一把拉住了手腕。

  “姐姐有什么想说的。”

  “你,你真有决定这个的权力吗?”

  郑禧思考了两秒,反握住方枝儿的手:“姐姐与太子殿下的情意,叫人好生羡慕,常言道有情人终成眷属,小妹自当竭力成全姐姐与太子殿下的好事。”

  “嗯”

  郑禧好像听到方枝儿的喉咙里传来急促尖锐的一声嗯,似乎是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姐姐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望着郑禧的脸,方枝儿却是陷入了天人交战之中。

  郑家愿意收自己为干亲义女,是建立在自己和太子有一腿的前提上。

  换句话说,她的最大价值在郑家看来,其实是与太子的感情纽带。

  郑家收她做义女,相当于是卖太子一个人情。

  如果她想要正式加入郑家并获得其统战价值,就必须承认自己和朱慈有一腿。

  如果她不想承认,就无法获得郑家的统战价值。

  当初孔有德之女孔四贞都能凭借其父亲的旧部成为格格,遑论郑家之女?

  如果是她领导的投降,那么这价值还不得大到天上去啊。

  那要承认吗?

  真要她承认自己和朱慈是苦命鸳鸯吗?

  那简直是,简直是……

  一想到自己需要说什么话,方枝儿就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熊熊燃烧。

  脸色更是半清半红,方枝儿颤颤巍巍地看着郑禧的脸:“郑家愿意收我为义女吗?”

  “啊?”郑禧一愣,她们郑家虽然豪富,却也比不上那些开国勋贵与三代簪缨的书香门第。

  转念一想,她又是颇为感动,方枝儿这是在投桃报李呢。

  须知她哥能联络上东林魁首虞山先生,她父亲同样能联络一批福建本地的士绅。

  明明有更多好的选择,就因为郑家帮了她忙,于是便将整个人情都交给了郑家。

  况且,还能为太子笼络住她们郑家呢。

  “若姐姐不弃,我自告知父亲,父亲想必得高兴坏了。”郑禧一把握住方枝儿的手,“如果姐姐还是不信我,不如咱们先结了义姐妹,枝儿姐姐也算半个郑家人了。”

  “那太好了。”方枝儿此刻明明应该高兴的,只是嘴角怎么都提不起来。

  见此情形,郑禧喜不自胜,拽着方枝儿再次坐下:“这结义仪式定要在海神庙举行才妥当,我晚间便打发人来与你互换金兰谱。

  咱们既成了异姓姐妹,有件事我非得问你句实话不可你与太子殿下,到底是不是有情分的?”

  郑禧此生第一次在一个人脸上能看到这样的决绝与扭曲,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

  是了,她一方面因与太子的情愫心思被点破而羞赧,另一方面却因难以拒绝这样的诱惑而愧疚。

  当然会如此。

  郑禧目光更加温柔起来:“方姐姐别害怕,我对妈祖起誓,绝不说出去。”

  “我和他,我和他……”方枝儿几乎是咬紧了牙关,闭紧了眼睛,“你就当是有吧!”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方枝儿只感觉自己魂魄都被抽去了,整个人都无力站起。

  见方枝儿这副模样,郑禧倒是又自责又欣喜。

  一来为自己因好奇心逼迫方枝儿道明关系而自责,二来为太子与方枝儿果真有情意而欣喜。

  更多的则是一种满足感,她终于确定了方枝儿与太子的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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