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年近五十的蒋如莨,昔日也多曾上阵搏杀,故见此流贼,根本未放在眼里。
想来不过一时半刻,杀退前锋数百人,数千流贼自会不战而溃。
然而彼时,流贼群不避不让,竟径直撞向明军刀牌手阵。
仅仅一个照面,竟将五百刀牌手斩杀数十人。
而该流贼军阵始终悍不畏死,井然有序,持续冲杀!
这一刻,蒋如莨面色变了,震撼凝视最前方骑在马上的李自成。
这还是那个战死一成便即溃散的流贼?
何时起连这些揭竿而起的乱民竟都强大至此?
不过他也并未在意,左右不过数百精兵,等这数百人消磨殆尽,再看结果。
思及此处,蒋如莨再度抬手,面色愈发冷漠。
“长枪兵,列阵!”
双方手段各出,彼时前锋已是战做一团,互相试探!
与此同时,东昌府西北数百里,邯山县。
星夜兼程,一路疾驰,彼时青石子凝视前方城池,听着随军夜不收汇报。
“吾等已打探清楚,蒋氏于邯山县内传承已数百年,关系盘根错节。”
“因蒋如莨身居东昌府总兵,如今威望更甚,已至县衙之令不过蒋氏之声。”
“如今蒋氏族人家小合共一千余人,田庄七个,佃农三百余户,私占田亩达七千亩,周边大小县城俱有蒋氏族人插手军政,一旦祖地动荡,两日之内必有重兵围困......”
传讯夜不收神色凝重,青石子却毫不在意,冷冷开口。
“无妨,只管杀人掘坟,一切因果,自有吾一肩挑之!”
数百沂山铁军闻言,面无表情,凛冽寒风中攥紧长枪。
“杀!”
这边邯山县青石子已挥刀掘坟,彼时东昌府外,作主力佯攻的真龙军与流贼再度退却。
城墙上,总兵蒋如莨冷眼看着流贼退而复战,屡次稍作纠缠,便即退走,愈发轻视。
“想消耗东昌府兵力,打错了算盘!”
只是话音还未落下,城墙马道上,一名传令兵却飞速奔来,面色仓皇。
“总兵,邯山县急报!”
听闻邯山县三字,蒋如莨心下一沉。
“何事?”
“有流贼至邯山县,掘蒋氏祖坟,蒋氏族人拼死未能阻拦,以致流贼窃骨而走。”传令兵面色慌乱,身躯发抖。
嘭!
手中刀鞘狠狠砸在城墙青石,蒋如莨双目殷红,面色狰狞。
“贼子敢尔!”
守备庞时春见状察觉不对,立即开口。
“总兵勿中贼子奸计!”
然此刻已经暴怒的蒋如莨哪里肯听,咆哮开口。
“副总兵王勐,命尔率三千精兵出城,城下流贼,一个不留!”
三千兵马加入战场,局势骤变,李自成所率流寇虽战力远超其余流寇,却依旧开始吃力。
直到两军彻底短兵相接,远远凝视此地的王旗也终于等到机会,挥军杀出!
这一刻,李自成愈发心惊真龙军之强悍。
一个照面,数百人战中阵型不乱,径直冲散三千官兵!
恐怖的压制力随四百余官兵战死后,终于响彻哀嚎求饶。
看着携带仅剩一千余兵马逃回城中的副总兵王勐,蒋如莨愈发愤怒,良久,方才闭上眼睛,强行压抑怒火,勒令退守城池。
未能扩大战果,王旗也不在意,冷眼看着惶惶逃窜的官兵。
李自成策马并辔,苦涩开口。
“东昌府城高墙厚,若此人一味死守,只怕当真无法破城。”
闻言,王旗冷冷开口。
“若东昌府城有人开门,城池自破。”
这一刻,李自成震撼,亦觉悚然。
难以想象,这真龙军难道竟已渗透东昌府?
第169章 双将对决
东昌府城外这两日接连有兵卒交战,声威震天。
不少百姓自也听闻东昌府外有数千流贼攻打,想到山,陕二地流贼所过,赤地千里的惨烈景象,一时间东昌府城人心惶惶,街面上竟连商户百姓都少了许多。
相比门可罗雀的冷清坊市,红袍军驻军校场截然相反,人头攒动。
身着甲胄,傲然抬头,陈铁唳于大雪中目光扫过。
手中信笺痕迹虬劲,字迹却触目惊心。
即便是这位一贯冷静的巡山轻骑总长,亦是胸中激荡,久久不能平复。
而随着陈铁唳目光扫过,校场上人影也愈发浩荡。
这其中不少人他甚至能叫得出名字。
去年蒙阴至东昌府的粉条商人顾望刚刚抵达,脸上平日和气笑意便是消散,动作敏捷,迅速换上红袍,棉甲,手持钢刀,肃立一侧。
年初随青州府红袍商铺商队运送腊肉,棉布的店小二罗三甫一抵达,便揭开外罩棉袄,其内赫然正是红袍军卫装扮,肃杀之气俨然!
而这般之人,还只是开始。
东昌府内,有百姓看着西边坊市昔日生意最好的南洛土豆粉店骤然关门歇业,躲在角落低声嘀咕着。
“陈掌柜向来一文钱都舍不得让价,带着病也要开门迎客,今日这是怎的?”
“可不是吗?这关门一天得损失多少银钱啊。”
“南直隶那边的豪门大户可没少差商队前来采买。”
百姓议论声隔绝于墙外,他们口中吝啬贪财的陈掌柜,如今却早已换了衣衫。
悭吝之色化作漠然,看着同样身着棉甲的十六名杂役,小二,裹上刀锋。
“总长令,即日所有暗桩整装待发,夜不卸甲。”
“号令起,士卒遵十人卫令,十人卫遵五十人卫令,以此类推,可听明白了!”
“诺!”
城南落石染坊内,海量棉布堆积。
如今已开了两年的染坊白日便已关门,少东家柳小四自棉布仓库内翻出甲胄兵刃,迅速分发,眼眸锋锐。
仓库内九名昔日伙计,杂役,账房,掌柜纷纷换甲提刀,目光冰冷。
“待总长令至,便会同城内三十二家暗桩,破城!”
如此画面出现在城中各个角落。
红袍商铺,腊肉铺,铁匠作坊,染坊,布庄,粮行......
有些是近来方才抵达商队,有些则是一年,乃至两年前便已抵达此处的商号。
越来越多百姓奇怪看着,几乎同一日光景,往日里繁华的诸多商铺,竟是纷纷关门歇业。
甚至有人开始猜测,是否这些商人已有内幕消息,东昌府将被流贼破开,一时各类谣言甚嚣尘上。
直至深夜,化整为零的各商铺掌柜,伙计,杂役,账房等身份不同身影,终于逐渐汇聚校场。
陈铁唳目光扫过,大雪中,千余人影影憧憧,列阵肃立。
清一色换红袍,手持兵刃,神情狠辣,等待下令。
而一旁陈铁唳带来的八百红袍军并巡山轻骑,赫然在列!
到齐了!
陈铁唳笑了,同时心底愈发震撼,宛若骇浪席卷。
这些人里,有人一年余前便已至东昌府,有些人更是看似才跟随商队前来数月。
连他都不知道,悄无声息间,东昌府城,一府之地的治所内,竟已有如此众多红袍军安插其中,宛若敌军腹心一柄刀锋!
而这一切,竟全都出自那个从来沉默的魁梧汉子,王旗手笔。
这等草蛇灰线之布局,连他都才刚刚知晓,东昌府,又当如何?
想到此处,陈铁唳笑意愈发冷漠,看向这座府城。
万事俱备,且看今朝!
与此同时,东昌府城外,流贼军寨,一处大帐内,夜不收正低声汇报。
“东昌府城八百兵卒衣不卸甲,一千二百暗桩已换甲胄兵刃,随时等待命令。”
“城外妥当后,便有六百人于西坊市纵火,三百人点燃东昌府衙,贡院等各要冲之地,伺机破城!”
闻言,王旗点头,眯起眼睛。
“不急,时机未到。”
这位昔日大刀义匪,如今城府之深,愈发惹人惊骇。
里长要的,是一击而竟全功。
王旗看向邯山县方向,如今,还差一点火候。
星夜,军寨外马蹄声响,毫不掩饰,寨门巡逻流贼哨探立时警戒,直到青石子身影出现,方才松了口气。
大帐之内,得到通传的李自成早已起身,当亲眼目睹一身道袍的身影随手丢来的尸骨,李自成终于面色凝重,对这真龙军愈发忌惮。
数日光景,急行军往返数百里,只为掘坟,不难想象,此人究竟是怎样得到这批尸骨。
一时这位昔日流贼出身,视人命如草芥之辈,亦不免心中胆寒。
这青年道士,为达目的,堪称无所不用其极。
也正是这般之人,最为引人畏惧!
“明日,带上这些尸骨,灵牌至阵前,大事可成矣。”
清晨,僵持数日,一大早蒋如莨便来到城墙,此次流贼并未上前佯攻,倒是让他意外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