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可曾接到此人邀请?”
开口之人眼底带着几分戏谑,身着锦缎长袍,颇为贵气,竟是周延儒家孙辈,周德润。
其余诸人竟也多是朝中二品三品大员子孙辈,闻言眼底不快,咬牙开口。
“此人不过是投机弄巧之人,先前朝堂之上,便效仿袁崇焕之流,说什么先攘外之策,巧言令色博得陛下信任。”
“对上奴颜媚骨,对朝中清流重臣,反而怒斥其无视民生,当真可笑,狂徒一个,懂什么君子?”
一时间,数十名官宦子弟口诛笔伐,愤怒至极。
周德润只是冷笑,瞧着魏昶君所在方向。
魏昶君此人日前驿站前来宴请商人官吏众多,偏偏对这些人都不屑一顾。
已经算是得罪了这些人。
如今竟反过来广发君子帖,得罪的人便更多了。
可以想象,之前那些前往驿站邀请魏昶君的朝中官吏,何等愤怒。
“哼,吾等在此,竟都收不到帖子,所谓君子帖,只怕要沦为笑柄。”
画面转动,皇城。
“哦?此人竟得罪如此多人?”
“东林官吏收帖几人?南直隶官吏收帖几人?”
听王承恩汇报,崇祯眼底惊奇,放下笔,难得休息片刻。
魏昶君先前离开,他便叫人始终盯着此人。
想不到官吏邀请不去,竟反过来广发君子帖,上至官吏宗亲,下至平民百姓,五六十岁有之,十余二十岁者亦有之。
“倒不像是结党营私之人,何况此次诸党未收请帖,被落了面子,只怕心底要恨上魏总督了。”
王承恩思索,旋即笑着小声开口。
崇祯闻言同样笑着,愈发欣赏,满意点头。
“好啊,得罪的人越多越好,这样才能只依靠朕。”
“这才是孤臣为官之道。”
大殿内,二十余岁青年崇祯神色疲惫,目光闪动。
他本就生性多疑,的确只喜欢孤臣,很好掌控。
另一边,卢宅。
卢象生,孙传庭等人也在汇聚,讨论。
“魏昶君此次,只怕要得罪太多人了。”
早先就听到仆役们外出采买,听到各处传闻,如今皇室宗亲有人收邀,没收到邀请的只怕要火冒三丈。
还有缙绅,乡党。
魏昶君如今名动京师,一番高言阔论多有惊人,谁不想趁着这个势头收到君子帖邀请,名动天下。
孙传庭也点头,眼底闪过几分精明。
“不过此人恐怕本就已经思虑清楚,说不定这才是他要的结果。”
从崇祯二年听闻魏昶君之名迄今,短短数年,魏昶君已经掌控山东三府之地,手段心思绝不简单。
想到此处,孙传庭同样愈发期待,接下来魏昶君能如何。
十一月初三,京师大雪。
腾仡楼。
君子会,正式召开。
这一日除收邀请而来的文人,官吏,还有许多未曾受邀,主动前来身影,赫然是为看一看魏昶君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时间楼阁内外,竟颇有水泄不通之势。
万众瞩目中,这场席卷偌大京师,得罪近八成京师官吏,缙绅,勋贵大会主导,终于现身。
青年身着官袍,神色平静,迈步而出。
端的一身铁骨,两袖清风。
只站在此处,目光锋锐,扫过竟让人不敢直视。
风姿卓然,气度巍峨!
赫然正是魏昶君,彼时魏昶君拱手行礼,恭敬看向皇城。
“大明社稷托于陛下,受命于天,吾等朝臣士子得今日会晤,唯陛下夙兴夜寐,宵衣旰食,殚精竭虑,励精图治,大明得此仁君,一如洪武先皇一脉相承。”
台下不少人闻言皱眉,眯起眼睛。
莫非此人也是为博取名声,巧言令色之辈?
甚至诸如何腾蛟等人,更是为之失望不屑。
世道艰难,党派横行,皇帝几乎被架空。
有人小声嘀咕着。
“传言不实,三府总督,见面不如闻名也。”
就连周边前来旁听围观,未曾收到君子帖的周德润等人官宦子弟,此时亦面露讥讽笑意。
周德润伸手指点,冷笑转头看向其他官宦子弟。
“如此君子,闻所未闻。”
“这便是君子会,这便是君子帖。”
收到君子帖邀请人群中,甚至有不少人如同被愚弄,欲起身离去。
先前不过是听闻此人忧国忧民,不想如此龌龊。
然而下一刻,魏昶君再度开口,面容冷冽,声若洪钟!
“但,国将不国,尸位素餐者几何!”
话音落,满场皆惊!
第216章 得罪天下缙绅的初始
国将不国,尸位素餐!
短短八个字,骂的是大明江山,满朝文武!
不少人只觉得脊背冰冷,神色愈发震撼,难以置信看着。
魏昶君自开口,便再未停下。
他起身迈步,宛若山岳倾倒,气势巍峨。
“诸位可听闻,崇祯六年,正月雪灾,西安府大雹,屋瓦皆碎。延安府大旱,自去冬至是月不雨,人相食,鬻女潼关道,日有弃婴啼于官驿。延绥巡抚洪承畴奏报:"肤施县绝户四百二十一,米一石银十二两,饥民聚洛河掘观音土,日毙数十。”
“二月,庆阳府蝗起,食麦苗尽,大饥之下,流民自山西汾州越黄河,溺毙者塞龙门渡。更有静宁州雨黑粟,民争食多哽死。边军保家卫国,却得三边总督武之望呈:固原兵变,饥卒掠粮库,斩把总陈志孝,枭首辕门三日。”
“三月,凤翔府大疫。扶风县户牖挂皂角,满城皆哭瘴。华州有母杀三岁子,炙于市,获钱七文。潼关道御史吴记:自阌乡至临潼,饿殍标识草径,马骨贵于人胫,有司埋骸,掘坎未竟已自填于尸。”
惨状如炼狱,话音落,直指人心!
这世道,已到吃人地步。
魏昶君再踏前一步,昂然气息恢弘,几欲压下。
一众文人士子,官吏缙绅几乎喘不过气,面色涨红。
“诸位可听闻,崇祯六年四月,太原府陨霜杀稼,汾河水涸,百姓一年颗粒无收!”
“平阳府地震,隰州山裂,现万人坑,白骨齿衔如链。”
“布政使陆之祺疏:"饥民啮石粉,腹坠而亡,壶关县典史开仓,粒米未放即被啖目死!”
“他们如何活下,这些百姓如何活!”
又一步!
在场官吏几欲颤抖,呼吸不畅。
“诸位可听闻,崇祯六年五月,洛阳蝗飞蔽日,河南巡抚樊尚奏:"新安民王二率众食马粪,粪尽食马,马尽食王二。”
“可曾听闻,崇祯六年六月,大名府鬻人市立木牌:七岁女童换麸一斗,男丁折半。户部勘合云:畿南流徙者二十三万七千有奇,道率以耳鼻充税,耳鼻可充税收,何其可笑!”
“诸位可曾听闻,秦晋豫冀四省大饥,人腊悬市,炊骨为烽。朝廷颁《赈饥条例》十二款,然漕运阻滞,抵陕粮车仅十七辆,分粟时民变,踩踏死者倍于饿殍。”
“尔等!”
魏昶君一步快似一步,几乎踏足一众文人士子,官吏缙绅面前。
每一句话,都是大明江山一处人间炼狱!
压抑难以呼吸,几乎被踩住心跳,有官吏心惊肉跳,面色惨白。
暴怒咆哮之声,震动整个楼阁。
这一刻魏昶君似化身巨人,气度恢弘,伸手指着面前一众人。
“外有鞑子,内有流贼,天灾四起,尔等在做什么?”
“日日圣贤经书,天下大同,夜夜笙歌高起,红袖添香,可曾知晓,那悬挂人腊与尔等并无二致!”
“可知晓那麦麸一斗换来女童与尔等子女一般无二!”
“可知晓何等大灾,足以让母亲以子女血肉换粮钱!”
“说尔等尸位素餐,大明朝堂勾心斗角,尸位素餐,如何?”
“敢不敢说尔等族中田地几亩,粮食几何?”
“何人不服,来辩!”
周德润面色苍白,想到那等场景,身躯颤抖。
也有不少郡王勋贵,震撼看着。
“疯子,此人当真是疯子!”
“他这般说,只怕要得罪整个大明朝堂!”
卢象升,孙传庭两人亦在看着,神色复杂。
他们都是亲自前往看过流民景象,看过他们如何化作流贼。
正因如此,他们才愈发沉默。
亦有人面色涨红,期待兴奋看着魏昶君傲立高台。
“这才是铮铮铁骨,这才是心系百姓!”
“此人,不啻当朝海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