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再度停下,已是次日正午时分,大雪初停。
魏昶君走在前方,带着袁德潜出现在一处栅栏外。
数十名手持火绳枪的红袍军肃然而立,神色威严,杀气弥漫。
莫名让袁德潜觉得有些不安。
铁质的栅栏绵延数里,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字。
莒州车站。
直到跟随魏昶君抵达其中,袁德潜瞳孔收缩,忽然愣住。
平整地面被青石条休憩的整齐,占地数亩。
偏偏正中间一条沟槽极深,宽约两丈,地面上铺满石子,下方则是一根根平整木条。
每一根都如同精心测量,如成人大腿粗细,整齐划一,列成一列。
上方铁块散发黑红之色,或许因为常年打磨上油,看起来格外明亮。
“这是,铁轨?”
他蹲下身,伸手触碰,浓烈铁腥味传来,让袁德潜变了脸色。
“如此之多上好铁块,若是能做成枪械火炮,运至边军又该如何?”
“可惜,可惜了!”
“这般铺设在地上做什么?”
袁德潜昔日曾见识过各地铁矿,故而也知晓一块铁从做为矿石在山里开采出来有多难,之后冶炼成为废铁的又有多少,能完整合用的上好铁块,都格外珍贵。
其中不仅要消耗大量人力物力,便是焦炭也要许多。
怎能铺设在这般地方。
他抬头看着魏昶君,眼底痛心疾首。
虽然他偶尔也贪墨些各地官吏的银两,但还是如之前所说。
太监的权力来自皇帝。
如今大明危若累卵,他怎能不急。
眼见袁德潜忍着愤怒,魏昶君摇头,神情漠然。
看着江南苏杭钟表匠制造的机械钟表时辰。
“袁公公莫要着急。”
“再有一炷香,便知晓魏某为何要用这些上好的铁块铺地。”
顺着魏昶君视线,袁德潜同样注意到机械钟表,神色一愣。
其中指针自行转动,看起来更是颇为精美。
宫里倒是也有一个,乃是万历年间利玛窦进献。
平日在宫里也被当作宝贝,在此处竟然随意悬挂在这般旷野?
不过他总算见过几次,也知晓如何看时辰。
一炷香?
寒风彻雪,刺骨钻进棉袍。
袁德潜等了许久,觉得有些冷,裹紧了身上棉袄。
耳畔忽然传来隆隆声响,地面震动,骇人听闻。
他有些慌乱,想到近年来多的是地龙翻身,慌忙起身。
“走!”
“魏大人,地龙翻身了!”
魏昶君摆手,只起身眺望前方。
袁德潜见魏昶君神色如常,发着抖,顺着魏昶君眼神,一路看向铁轨另一头,旋即骇然,脚步踉跄,后退几步。
冒着黑烟宛若巨龙的铁皮车恢弘前行。
前方既无人力牵引,亦无牛马随行,竟是凭空自行而来。
这一幕让袁德潜看的有些不真实,连带着声音发抖。
“这是何等妖物?”
火车停下,其中仍有声音响起。
魏昶君淡然带着袁德潜自门边踏入。
“此乃火车。”
“以焦炭为燃料,水汽推动,自行前进。”
火车内部空间宽敞,袁德潜眼前有数十人座椅,其中甚至有不少棉衣器械,粮食堆积,沉重如山。
他神色变换,恍惚伸手,颤巍巍指着那些沉重物品。
“这火车不仅能自行行走,甚至还能运送如此之多物品?”
魏昶君点头,从容落座,看向袁德潜。
“先前魏某曾和公公说过,一日自南直隶至京师,千百人无需车马,依靠的便是这火车。”
“只需焦炭足够,铁轨铺设之下,贯通南北,莫说自南直隶至京师,便是琼州,那也去得。”
火车启动间,袁德潜脚下一个踉跄,坐在座位上。
他伸手触碰眼前这个铁疙瘩,每一处都透露着精巧。
自窗户向外看去,景色从最初缓慢,到之后近乎飞掠,堪比最快的马车。
然而相比马车颠簸,待到火车快速运行,竟是平稳的难以置信。
如今这般速度,自南直隶至京师一日自然不可,但日后呢?
袁德潜忽然生出一个大胆念头。
这火车看起来可以运送物资甲胄,那如果铁轨铺设至整个大明,用来运送兵马又当如何?
年前鞑子凭借战马,分兵合击,攻城略地。
明军少马,多为步卒,只擅守城,故而只能凭借双脚追赶围剿,屡次让鞑子逃脱。
即便骑兵拼命追上,也是筋疲力竭,面对鞑子以逸待劳,自然落败。
可若是能凭借这火车运兵。
这一刻,袁德潜心中思绪复杂。
火车,铁轨,工业,一切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这位三府总督,只怕筹谋已久,而朝堂上至皇帝,下至群臣,全然不知。
他面如死灰,看向魏昶君,声音苦涩至极。
“魏大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大雪寒彻。
火车内,魏昶君声音从容,眼眸如同璀璨火光,一字一句。
“请大明赴死!”
第273章 今日议事,造反
袁德潜走了,走的时候眼底血丝密布,脚步踉跄。
有人瞧着他远去京师的背影,像是看到扑火飞蛾。
魏昶君并不在意。
他是故意的。
天下到了此刻,本就需要他作为传播者。
他带着袁德潜看了许多,或许袁德潜会回去将一切都告知崇祯,但已经无所谓。
崇祯没时间改变,也没这个魄力。
大明王朝积重难返,已经走在悬崖边上,无力回头。
送走袁德潜这一日,魏昶君一个人在房间里呆了许久。
他首次没有给现代回信。
一本大明事感录在手中翻了许久,也看了许久。
这一日的风雪,和七年前一样大。
天气冷的厉害,天色也是如今日一般,不见光明。
“都一样。”
魏昶君穿着老棉袍,望着窗外定定出神,想到这一路走来。
七年前,他只是下品县城蒙阴县落石村一个小小村民,死了父亲,粮食近乎发霉,几乎发烧冻死。
六年前,他借助真龙观和预测天色,斩杀地主虞家,成为里长,多掌村镇。
年末,拿下蒙阴县,杀马知县,杀地主。
那是他首次带着手底下的老百姓做大事。
他们都是流民和穷苦佃户,奴仆出身。
莫狗峻是地主虞家的麻脸奴仆,但冲杀起来很勇猛,自己给了他名字,叫莫柱峻,他高兴了好几天。
蒙阴县红袍军成立了,他修路,发粮食,分田地,百姓安居乐业,在大明末年小冰河时期,似乎和其他地方有了一点不一样的生机。
但这时代总见不得美好,恨不得将一切都摧毁在那些污浊洪流下。
百姓就该哭泣,该被劫掠,该流离失所。
流贼来了,鞑子也来了。
那是大明事感录上,现代传来的死局。
周边的县城都避战不出,他们害怕极了。
那日莫柱峻,青石子,陈铁唳这些人战的混身染血。
莒州都拦不住的几十名鞑子,数百蒙汉奴兵终究是死在一座下品县城外。
自己知晓想要发展,必须得到官方认可,至少大明衰败之前,依旧是那个掌握着两京十三省的古老王朝。
于是那一年,有少年踏足莒州贡院,考取功名。
提学官很看好自己,文章算得上花团锦簇,言之有物,很快考试过了,也算有了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