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对方给出书信,倒是有些耐人寻味。
莫非是与鞑子交战,导致对方投鼠忌器,不敢多线作战?
想到这,卢象升拿起信封,微微点头。
信件拆开,笔迹虬结方正,堂皇之气扑面而来,笔锋金钩银划,自由一番气度,引的卢象升不由开口。
“好字!”
这是那位红袍军背后的三府总督魏昶君亲自书写,只是随着信件越读完成,卢象升反而愈发疑惑。
对方要邀请自己入东昌府,济南府,青州府三府一叙?
他思索了许久,也没想到魏昶君如今动作究竟意欲何为。
按说红袍军如今也算光明正大的反了,偏偏不动手,已是叫人想不通。
如今又如何笃定自己会冒险前往红袍军实力掌控之中,孤身犯险?
回到营房,卢象升指尖敲打着桌面,心中思虑万千。
他现在似乎回过味来。
这是红袍军给自己的选择,若是自己愿意前往,代表对方暂时不会对大明官兵下手。
若是自己拒绝,恐怕前些时日在禹城点燃的炮火,便会出现在的大明兵营。
卢象升起身来到窗边,远远盯着那些瘦骨嶙峋的大明将士,终于叹了一口气。
能不和红袍军交战,也是好的。
杀鞑子,算是保家卫国,这些将士自然应当随自己一往无前。
可无论是红袍军还是流贼,至少都是同一血脉。
“来人,备马。”
副将闻言有些错愕,如今天寒地冻,大人要马做什么?
“莫非是有战事?”
“大人,要准备多少战马?调遣多少资源?从何处开始冲锋?”
这名副将语气略显急促,明显神情紧张。
毕竟在前些时日见到禹城那样的炮火,便是最精锐的边军都要畏惧几分。
然而卢象升只是平静将信件放到老旧的桌案上,缓缓开口。
“一骑足矣。”
“那位总督大人邀本官前往东昌府内一叙,自然不能失了礼数。”
副将神色大变,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
“大人不可!”
“贼子弄诡,大人万不可轻信,以身犯险!”
这一刻,军帐内,卢象升脑海中似乎浮现出昔日京师,一人怒斥满朝文武之景。
于是终于只剩下幽幽叹息。
“尔等口中贼子,朝野上下尽欲杀之。”
“可知缘由?”
副将没说话,眉头紧皱。
卢象升整理近乎褪色衣衫,衣冠理清。
“只因那位贼子,为了尔等被贪墨克扣军饷,为尔等家小遭遇地主缙绅欺压,鸣不平。”
轻描淡写的语气,偏偏让适才惶恐愤怒的副将愣住了。
卢象升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说出来,便是断了朝中那些正义的朝臣的财路。”
“所以,他成了贼子,他便该死。”
“吾等代表大明朝廷,自然该与红袍军敌对,但,尔等不该轻慢此人。”
彼时副将赫然已涨红了脸,羞愧点头。
“大人说的是,但大人身为主帅,孤身探营不妥。”
“不如末将代替大人前往?”
营房内没有炭火,冷风呼啸,尖锐从窗棂灌入,正衣冠后,卢象升摇头。
“此人不至如此下作。”
“一个敢站在百姓身边,为百姓顶撞朝臣之人,无需担忧。”
“便是要战,也会待吾归来,堂堂正正一战。”
出了军营,卢象升翻身上马,目光沧桑,回望军营,略显迷茫。
未来的大明如何,他看不清。
官逼民反,天灾频频。
最顶层的欺压者享受着锦衣玉食,朱门酒肉臭。
最底层的百姓官兵,求一口饱饭而不得。
就是这样一群人组成了如今的大明。
且看那魏昶君,又待如何。
马蹄在大雪中缓缓踏动,自军营奔赴东昌府。
载着一身老旧整洁官服,一点点前往敌营。
与此同时,张献忠部同样有一封信件抵达。
张献忠并未阻拦,反而堂皇将信件展开,铺设于众人面前。
“义父,此人果然心思毒辣。”
“竟敢邀义父前往东昌府,扬言设宴款待。”
“只怕是要效仿楚霸王,设下鸿门宴,义父万不可轻信。”
孙可望眼见信件内容,面色一变。
这几日他治军之时,粮草愈少,精打细算下,明显憔悴许多。
惟独眼底野心不减,似更夹杂不甘。
如今张献忠帐下,分成两种声音。
一种是冲破红袍军封锁,回到川中继续发展。
而孙可望,赫然便是该想法之首。
第304章 无甚可惧,总要分个明白!
孙可望声音在营帐响起,不少文官武将纷纷点头,劝告张献忠。
张献忠靠在椅子上,老神在在,似是不经意提起。
“定国如何看待此事?”
人群中被点名的李定国微微皱眉。
实际上张献忠帐下第二种声音,便是静观其变。
而这种声音为首者,正是李定国。
日前见到禹城平原红袍军和鞑子一战,他们便已知晓,双方军中差距极大。
且不提红袍军层出不穷的新式火器,单是红袍军悍不畏死,便远超他们旗下兵马。
都是带兵打仗多年,如戚家军那般真正强悍的精兵,折损超过三五成,也要阵型溃散。
诸如他们这般流民组成的义军,与大明官兵交战,多是折损一成,便要蜂拥逃命了。
但红袍军不同。
李定国那一日看得清楚。
完全是奔着和鞑子拼到全军覆没,也不肯后撤之辈。
相比之下,更像是卢象升那支全是父子兄弟组成的天雄军。
但天雄军不过数千,红袍军有多少?
且不提能否杀出去,便是回到川中,卷土重来,恐怕也不是这红袍军敌手。
如此一来,再动手徒增伤亡。
不若静观其变。
若是红袍军当真要赶尽杀绝,他们手底下的将士才能背水一战。
谁先沉不住气,谁便输了。
想到这,李定国眯起眼睛,思绪格外冷静。
“义父,前些年大明洪承畴设计斩杀接受招安的义军首领不在少数,自是不能亲身涉险。”
孙可望难得和李定国意见一致,闻言眼前一亮,正要附和点头。
李定国话音一转,声音坚毅。
“但既红袍相邀,不去未免失了气度。”
“不如孩儿代义父前往,一探究竟。”
这一刻,营帐内,不少文官武将为之一窒,纷纷抬头看向张献忠,旋即又迅速低头,惊恐交加。
惊的是李定国前些时日目睹红袍军禹城凶威,还敢提出前往敌营,一身虎胆着实骇人听闻。
恐的则是李定国提出代替前往之法,若是张献忠不允他前往,自己等人说不定要被拿来替代前行。
张献忠将麾下将士文官一举一动收入眼中,面无表情。
能带区区流贼走到如今,自也是心思玲珑之辈,当然知晓这些人心底盘算。
只是看向孙可望时,眼底略微多了几分失望。
义子孙可望颇有才干,只是目光算不上长远,野心又甚大,平白被蒙了双眼。
“去自然是要去。”
“朝廷会杀招安的义军,但魏昶君不会。”
张献忠简单两句话,引来诸多文官武将目光。
“尔等可是忘了,昔日此人宁不做官,也要替百姓开口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