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张献忠,李自成三人心中莫名生出沉重,但都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思,跟随前行。
“里长。”
“魏大人,这是家里新做的粉条,别嫌弃。”
“里长!”
刚刚入城门,卢象升最先皱眉,看着不时凑过来的百姓,甚至还有巡逻的将士。
看到魏昶君时,他分明见到那些百姓,将士们眼底的兴奋与崇敬。
禹城平原刚刚死战一场,按说如今东昌府做为发兵之地,当是家家缟素,为何百姓将士见魏昶君,仍是如此?
沉吟片刻,卢象升终于开口。
“魏大人,君子威德,如此成何体统?”
魏昶君转头看了一眼卢象升,这位年仅三十五岁的书生,已有些老气横秋。
此人能征惯战,也饱读诗书,怜悯百姓,偏又亲手斩杀流民无数。
他知道,卢象升这一生,对规矩看的太重了。
有些事他明知道是错的,但也会去做。
魏昶君掂量着手里的粉条,对百姓一一道谢后,才从容开口。
“诸君以为这些百姓不畏惧魏某,不便管理?”
张献忠和李自成尽管没说话,但仍是皱眉。
不光是卢象升如此想,他们也是如此。
纵然两人都是底层出身,但这么多年管理义军,也知晓其中道理。
若是时常展现亲近,只怕手底下的那些人难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实则不然。”
魏昶君伸手,指着禹城平原所在方向,一字一句开口。
“他们敬的不是魏某,而是魏某与他们共同的信仰。”
“为此,他们甘愿赴死!”
第307章 张献忠的幻想
“信仰。”
张献忠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各类宗教。
自大汉末年黄巾之乱后,信仰一词于乱世之中,多为实现政治目的的工具。
故而明嘉靖年间多有提及,录入大明律,禁止宗教乱政。
只是不知道,魏昶君所说的信仰,指的是什么。
李自成想法也是一样,惟独卢象升,看向魏昶君身影时,多了几分深思。
信仰吗?
脑海中开始出现前些时日在禹城平原看到的,在附近驻扎的红袍军营看到的景象。
这个世道,遇到征兵百姓们自然是能躲就躲。
但魏昶君治理下便不尽相同。
他分明看到那些父老乡亲眼中虽有不舍,却偏偏一个个骄傲的挺着脊梁,亲手把儿子,父亲,丈夫送入战场。
似乎入了红袍军,便是荣耀。
而战场上那一幕,更是历历在目。
那名辅兵纵然只剩下一口气,仍拼命将自己要做的事做完。
火药桶滚动的声音犹在耳边,卢象升不得不承认。
那一刻,即便是他这样对战场厮杀司空见惯之人,也不由为之动容。
他从未见过这样强烈的战斗意志。
大明最精锐的关宁军,在被鞑子冲开防线后,第一时间想的是后撤,等待新的命令,再度集结。
这样已经能算得上精锐。
但红袍军呢?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选择换命,选择用尽自己最后一滴血,拖住敌人。
其实他知道,大明这样不怕死的汉子很多。
但许多将士们只是觉得为这样的大明死了不值,亦或者是害怕即便自己死了,理想也没能完成。
所以他们一触即溃,甚至望风而逃。
惟独红袍军,这支军队和他在大明,乃至在史书上所见到的任何一支军队都不一样。
魏昶君见三人驻足大雪,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不错,信仰。”
“历史上有许多军队纵横捭阖,所向披靡,诸如岳家军,戚家军,白杆兵,但这些军队,这些将士们守护的,效忠的,只是他们的主帅,或者皇帝。”
“红袍军不一样。”
魏昶君神色郑重,看向城门口,红袍军最底层的将士们站得笔挺,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
这是卢象升,张献忠,李自成第一次在一位割据雄主眼中看到对最底层将士的尊重。
三人为之动容。
魏瑕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们相信这个世道上有人愿意把自己的性命,自己的理想都托付给不认识的陌生人的吗?”
“你们相信这个世道上有人能为素不相识的人战至最后一刻,死不旋踵吗?”
“你们不会相信。”
“但,红袍军正是如此。”
“他们每一个人都从百姓中走出来,他们是战场厮杀的将士,也是最底层的百姓。”
“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不同,籍贯不同,甚至口音,习俗都各不相同,但。”
“他们愿意为了一个共同的理想,生死相随。”
“这个理想,便是缔造一个全新的世道!”
大雪翻飞,卷起城头红袍军旗帜猎猎作响。
魏昶君声音并不算大,偏偏让三人觉得莫名胆寒!
缔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卢象升眼眸失神。
他想象过魏昶君会不会是骗子,利用完这些最底层的百姓,转手就缔造一个王朝。
历史上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偏偏魏昶君对百姓们也是如此说的。
若是当真缔造成功,天下的百姓不会允许他反悔。
所以,他说的是真的!
张献忠神情复杂,亦有几分震撼,身子狠狠抖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自己算得上大义。
毕竟带着一群被大明逼上绝路的老百姓,反过头来还要打侵占中原的大清。
但若是和魏昶君缔造的红袍军,乃至魏昶君缔造的政治理念相比,一切似乎又显得那样可笑。
李自成怔住,抬头盯着雪地里的青衫。
“缔造一个怎样的世道?”
他很想知道。
这个利用了他,甚至连大明那位朱家天子也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家伙,到底想缔造一个怎样的世道。
张献忠,卢象升目光转来,死死盯着魏昶君。
他们也想知道。
李自成眼中残留的野心和不甘依旧不加掩饰。
他很忌惮魏昶君,但他未必不想继续夺得天下。
迎着三人目光,魏昶君忽然笑了,笑容于风雪中格外清晰,如同朗月入怀,光风霁月。
那般坦坦荡荡。
“缔造一个怎样的世道,诸位很难想象。”
“当火车运输着万斤粮食疾驰在旷野,一日光景奔赴南直隶至京师。”
“当百姓顿顿吃肉,也能穿得起绫罗绸缎。”
“当农家的孩子也能读书出人头地,当百姓昂首挺胸,自己决定如何治理自己。”
“当这个世道没有地主缙绅,没有皇帝宗亲,没有欺压之时,是一个怎样的世道。”
魏昶君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让几人近乎窒息。
这会是......怎样的世道!!
卢象升闻言瞠目结舌,指着魏昶君。
他早就知道此人行事狂悖,不守礼法。
但没有皇帝,没有宗亲,没有地主。
“古往今来,都没有魏大人所说的世道!”
“史书上也不曾记载!”
“天下怎能一日无主?没有皇帝,谁来代天牧民,统御万方?”
他不相信!
李自成错愕看着魏昶君,倒抽一口凉气。
他想象过魏昶君或许提出许多对百姓有利的条件。
毕竟一个能站在京师,指着大臣王爷的鼻子破口大骂的人,一颗心向着百姓,并不奇怪。
事实上明太祖朱元璋亦是如此,极为看重百姓。
可后来总是会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