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袍贼折损,仅仅两千三百余人马。”
念到最后,连王承恩都有些哆嗦。
不是冷的,而是惊的。
冷汗从王承恩额头滑落,他转过头低垂眉眼,小心翼翼瞥了一眼陛下。
那位大名天子眼神空洞,手上毛笔一滴墨水落下,奏折浸染大片脏污。
到底是慌了神。
“莫非当真天不佑大明?”
崇祯苦笑,喃喃开口,彼时窗外风雪愈大,吹的门框作响。
户部说天灾频发,无力赈灾。
兵部说粮草短缺,饷银未发。
他知晓这些人也许在骗他,也许他们贪墨的触目惊心。
但他能如何?
他尽力了。
崇祯近乎瘫软在椅子上,疲惫闭上双眼,几欲睡去。
太疲惫了。
此次调兵,按他打算,原本当是看大清和红袍贼两败俱伤,朝廷兵马正本清源。
可,这便是魏昶君那贼子战力吗?
这便是他胆敢举兵讨明的依仗吗?
两千余战损对比万余战损,莫说大明如今风雨飘摇,便是之前国力鼎盛,也未必能对骑兵野战中取得如此战果。
大清若灭,大明当如何?
谁人挡得住红袍兵锋?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崇祯迷糊中猛然睁开眼,殿内蜡炬已燃下老大一截。
传讯的太监还在地上跪着,冷的发抖。
王承恩为自己披上一件单薄衣衫,小心翼翼。
竟是疲惫的睡着了。
这一刻,崇祯对那名太监摆手,方才看到太监踉跄起身,跌跌撞撞后退离开。
他猛地揉搓了一把脸庞,努力维持着帝王最后的威仪。
“传令兵部,凡汇聚东昌之将,伺机而动,待鞑子与红袍贼寇战事一毕,即刻围剿红袍,不得有误!”
他这是将捡便宜放到明面上了。
他知道,当今天下,尤其北地百姓,见红袍军大胜鞑子,欢欣鼓舞。
毕竟大明护不住的百姓,红袍能护住,大明守不住的江山,红袍能守住。
一旦大明传出捡便宜的念头,势必会引来百姓仇视,甚至那片讨明檄文也必定会再度传开。
但,朱家的江山,不能断送在自己手中。
他是朱由检,是大明天子,是非,便留给后人评说!
第306章 三府多势力会谈!
东昌府门。
魏昶君如今未着大明官袍,一身布衣,立于城门。
如今城门处仅有他一人。
马蹄声自官道上响起,踏雪而来。
如今卢象升已是三十五岁,但看起来却苍老恍若四十岁模样。
蹄声渐歇,老书生翻身下马,复杂看着面前青年。
不如京师的狂傲,亦不如想象的孤高,更无清冷霸道。
青年目光温润柔和,尤其是看向周边进出城的百姓,更是神情怜悯。
红袍军共主,魏昶君。
那袭青衫如同春风荡开,消融冰雪。
这样的人,就在不久之前,发出了讨明檄文。
就在数日前,击溃了大清最精锐的骑兵。
“魏大人。”
沉默良久,卢象升苦笑起来。
没有行礼。
昔日他和魏昶君同为大明朝臣,有同僚之谊,如今又有什么身份行礼呢?
他是大明的臣子,魏昶君是反明的逆贼。
两人相视风雪,这一刻对视。
魏昶君终究是率先开口,声音平静。
“卢大人愈见苍老了。”
卢象升没说话,只看着他,眼底苦涩。
这世道,把老百姓当成人的,反而成了贼。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但书上写了,忠君体国。
至于魏昶君,檄文发出之日,此人便再也没了回头路,他只能一直走下去,一直前进。
“想不到今日吾等会以这等方式会面。”
“魏大人邀老夫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收拾情绪,卢象升神色也逐渐平静,看向魏昶君,语气生冷,不近人情。
他觉得魏昶君许多地方做的没错,但立场不同,自是如此。
魏昶君眼睛始终留在卢象升一身老旧掉色的袍服上,缓缓开口。
“且再等等。”
“等什么?”
闻言卢象升皱眉,看向身后。
风雪中,两道如墨小点伴随马蹄声而来。
见到两人模样,卢象升瞳孔微微收缩,藏在袖中手掌不由自主攥紧。
“张献忠,李自成。”
他练出天雄军,自是为了朝廷清剿流贼,怎么会不认识如今两名最大的流贼首领。
见到两人飞驰而来,卢象升神情愈发压抑。
若是红袍军与张献忠,李自成联手,只怕大明是当真扛不住了。
便是有左良玉之流,结局也难说。
毕竟此二人如今坐拥重兵,加上红袍军装备精良,连鞑子都不敢力敌。
脑海思绪一闪而逝,远远的,见城门处卢象升,张献忠率先勒马,眯起眼睛。
这位三府总督好手段。
大明官兵之首,崇祯钦赐七省总管竟是当真只身抵达。
李自成同样迅速勒马,马头嘶鸣,高高扬起,于半空中人立。
“魏大人,如今终于得见了。”
纵然孤身前来,给足了诚意,但一想到自己被此人当成枪使了如此多年,仍是忍不住内心愤懑,语气自然也夹枪带棒。
满以为魏昶君会动怒,没成想这位红袍军之主反而和气转头,淡淡看向两人。
“二位好胆魄,明知红袍军乃龙潭虎穴,仍敢孤身前来。”
张献忠忽的大笑起来,魁梧身躯踩出咯吱声响,积雪下陷,一步步来到城门。
“天下只有魏昶君不愿做的事,岂有魏昶君不能做的事。”
“王侯公卿不如黎民百姓,天底下只有魏大人才能做得出这等事。”
“某若畏首畏尾,倒是平白辱没了魏大人的名声。”
就连适才桀骜开口的李自成也平静点头。
“天下以信取人者,独此一人而已。”
东昌府城门外,大雪中。
一名名义上掌控大明半数兵马的官吏,两名天下最大的流贼头领,一名堂而皇之揭竿而起的反贼互相对视,竟都大笑起来。
互相防备,互相忌惮是真。
但信任,也是真。
卢象升看向眼前这名青衫男子,眸光唏嘘。
陛下与此人年岁相仿,可惜,一无帝王心术,二无帝王气魄,三无雄吞天下之霸气。
“如今人已到齐,诸君可愿随魏某走一趟,瞧瞧天下该是什么样的。”
卢象升,张献忠,李自成三人皆是一愣。
天下该是什么样的?
几人转头看向身后。
白雪皑皑,天寒地冻。
天下还能是什么样的?
天灾人祸遍地,百姓饿殍遍野,兵戈不休,战乱不止。
不然,张献忠和李自成便有天大的能耐,凭什么能让那么多百姓陪着他们干掉脑袋的买卖?
魏昶君看向错愕三人,目光第一次认真起来。
“诸位这段时日有任何疑惑,随时询问,魏某绝不藏私。”
“但,还请诸位好好看看。”
他第一次用请这个字,旋即转身,踏入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