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从身边亲兵手里夺过鞭子,抽在石砖上啪啪响。
“不准听,不准听,都给咱站好了!”
“谁要再听,再吃,那是要吃军法的!”
可满城墙的呜咽声压不住了。
王狗子捂着脸,七尺的汉子哭的呜呜的,像个孩子。
掌心里混着血、泪和猪油。
听到刘公公开口,狰狞低声咒骂着。
“狗娘养的阉人,早晚有一日宰了你!”
弹奏的曲子不只一首,红袍军的牛皮鼓换成了铜锣打着调子。
陈铁唳望着城头此起彼伏的乱影,接过亲兵递来的酸菜汤。
汤里沉着片薄如蝉翼的猪肝。
清晨往巨鹿城里射了三千斤吃食,倒把自家肉食耗去不少。
“总长。”夜不收捧着舆图欲言又止,终于咬牙。
“咱应该在食物里放毒的,至不济,也该趁此攻城。”
“放屁!”
“红袍军岂能这样下作!”
陈铁唳怒斥,他何尝不知此刻攻城事半功倍?
可城头飘来的哭声里,分明混着那些红袍军将士们熟悉的乡音。
保定府的茉莉,大同的杏花,这些被朝廷逼着厮杀的汉子,谁不是爹生娘养的。
他不是心软的人,但也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他在等待这座城和之后一座座城彻底崩溃。
少死一些人,这时代太烂了,多活点人吧。
第367章 烂的无可救药
歌声在巨鹿城外飘了一夜,城头守军队传来呜呜哭声,冷风中凄凉至极。
次日一早,巨鹿城飘着细雪。
缙绅周家大院的炭盆烧得噼啪作响,管家周福在粮仓前来回踱步。
“老爷,其他几家的族长都到了。”
眼见门口传来脚步声响,周福率先弯下腰,匆匆赶到府邸禀报,一面安排下人将其他各家族长都送到议事堂。
周家老族长闻言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径直赶赴。
如今他鬓角多了些许白发,连带着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
“诸位久等了。”
不光是他,坐在议事堂的缙绅家族族长都苍老了许多,如今低着头一个个压抑沉默。
“周族长,法子都试过了,眼见朝廷的兵马是一日塞过一日的士气低落,若是红袍军当真打过来,该如何是好啊?”
“是啊,吾等送了不少粮食到军中,可那些狗娘养的总兵,那是一个大子都不肯放过,全都捞进自己的口袋了,现在城里的明军根本没有任何战意。”
“自是没有战意的,毕竟整天吃的野菜汤和糠饼,昨日可是连城下的红袍军扔到城墙上的肉都抢着吃。”
“不光是这些,如今咱钱家的粥棚已经开设了三四天了,愣是没有一个泥腿子来领走吃食的,这群泥腿子不要命了不成?”
周家族长听着议事堂内乱哄哄闹成一团,一眼不发,沉默落座。
直到议事堂逐渐安静下来,周家族长方才咬着牙。
“现在已不是能不能让这些泥腿子和明军吃饱了,家里下人这几日来打探,有了新的消息。”
“不少百姓现在正拿着家里的粮食,送到朝廷守军的那些糙汉子手里。”
钱家族长闻言皱眉。
“他们送了粮食还不好吗?这下粮食不必咱出,能吃得饱,那些朝廷兵马还能守住城,一举多得啊。”
砰!
桌案被狠狠拍响,周家族长瞪着眼睛,暴怒开口。
“老钱,你们脑子叫驴给踢了?”
“现在要守住城,全都得靠着那群糙汉子,百姓给了他们吃食,朝廷不给粮食,你说到时候这些泥腿子贱民和军汉勾结到一起,最后他们是听谁的?”
“听朝廷的还是听那些贱民的?”
“你们一个个都好好想想,这个时候若是那些贱民告诉朝廷兵马,红袍军不会伤害他们,朝廷的兵马又会听谁的?”
钱家族长闻言变了脸色,但仍是咬着牙。
“兵凶战危,这些百姓怎么可能叫朝廷兵马不抵抗?”
周家老族长几乎被气笑了。
这些蠢材,平日里的心思只怕全都用到怎么侵占别人家田产上了,这么明显的问题竟是看不出来。
“那尔等告诉我,这些穷苦的泥腿子,在几日前分明连饭都吃不上。”
“哪来的粮食拿给那些军汉?”
“他们背后没人,敢这么给粮食?又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给?”
“一个个成天想的不是女人便是银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暴怒呵斥,也终于让钱家,孙家等几家族长回过神来,齐齐变了脸色。
是啊,这些百姓的粮食是怎么来的?
一个大胆又恐怖的想法在脑海中逐渐浮现出轮廓。
除了红袍军,还能有谁?
巨鹿城里的百姓,已经在私通红袍军?
难怪之前他们施粥这些贱民都不抢了。
就这等阵仗,怕不是城破之日,这些泥腿子和军汉,反而会抓着他们去红袍军手里邀功。
“那......那吾等该如何?”
孙家族长如今彻底慌了神,连带着声音都在发抖。
要知道如今红袍军并未围城,他们完全可以携带家资离开,之所以没走,就是因为巨鹿还有他们的海量田产和店铺庄园,这些东西可都是带不走的,每一个都代表着海量的银子啊。
谁都不想割肉,以至于现在反而落入困境,一时间,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周家族长。
“还能如何?”
眼见和自己站在一处的都是些不争气的蠢材,周家族长疲惫扶额。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那些太监监军和将领,送上一份厚礼。”
“吾听闻红袍军此来人手并不算多,若是能守住家业自是最好。”
“守不住城,吾等也还有一条退路,不至于被那些贱民拦在城里,能随军撤退!”
城中几家缙绅闻言纷纷奔赴族中,取出许多珍藏,一股脑汇聚在周家仓库。
二十口描金漆木箱里装满了辽东参、云南茶饼,最底下那层还压着给监军刘公公的冰裂纹梅瓶。
“把门闩再加一道。”
周家管家周福呵着白气吩咐伙计,同时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与此同时。
巨鹿东门,守卒张孙蜷在箭楼角落啃着馊了的糠饼。
“张大哥!”
满脸灰尘的小乞丐探出头,从破麻布衣服里掏出个小包。
“陈掌柜说今儿冬至,给军爷们加餐。”
油包展开是两个麦饼,寒风里还散着些许热气。
张孙紧张的收起饼子,冲着小乞丐点头,四下张望了一眼。
“你且去,别被人看到了。”
张孙三两口吞了麦饼,噎的说不出话来,但仍在咧嘴笑着。
这日子,噎死也值了。
他知道陈掌柜是红袍军的人,只是不知道眼下有多少朝廷老卒能吃到他们的粮食。
好半天吞下粮食,张孙沉默的看着这座城。
还守的住吗?
他忽然在想,如今他们到底在守着什么。
守一个只给他们喝野菜汤的朝廷?
于是张孙没说话,只沉默着转身离开。
总兵营帐。
炙羊肉的焦香混杂着酒水的气味,巨鹿青楼的歌姬正面无表情的舞动,看的总兵朱常庸笑吟吟击掌。
一旁的监军太监手里捧着城中缙绅刚刚送来的名贵药材和冰裂纹瓷器,爱不释手。
桌案上的鸡汤已是放的冷却。
张孙被校尉卫大虎带到总兵营帐值守的时候,醉醺醺的朱常庸和监军太监才踉跄着回到自己的营房休息。
桌案上的鸡汤和羊肉已是冷却,随意打翻在地上。
“总兵说了,这些剩下的,都拿去喂女人。”
第368章 民心已定,攻城!
营帐里。
总兵亲兵如今冷冷开口,吩咐的声音中带着警告。
“记住,不是你们的别他娘的伸手,总兵养的小妾若是吃不饱,你们自己且瞧着。”
亲兵走了,校尉卫大虎一张脸从低头中展开,阴晴不定。
“诺。”
直到再也无人,卫大虎收拾了东西,将那些肉都递给女子里,一双手几乎攥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