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明军连野菜汤和糠团子都只能维持一日一顿。”
这一刻,陈铁唳看着舆图,来回踱步,默默思索。
抵达巨鹿已有七日光景,王旗和洛水,岳豹都纷纷开始扩展,将南直隶等地连成一片。
自己这边也需要加快脚步,尽早将明军最后的抵抗之力击溃。
不过越是如此,越不能急。
击溃明军军心的法子,该加一把火了。
想到此处,陈铁唳低头在桌案上翻找着东西,片刻后,抽出一叠厚厚的纸张。
这些都是之前军中统计出来的粮草辎重。
和明军不同,红袍军的辎重供应完全处于富裕的状态。
“蒙阴那边正好今日送来了大批酸菜,还有玉皇庙乡的猪肝和肉皮。”
“另外,之前绞杀的大清残余,我记得还有四百多匹战马创伤严重,快不行了。”
灯火摇曳,陈铁唳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既如此,便传我命令,明日一早,全军开宴。”
“酸菜炖肉皮,白菜猪肉粉条,炒猪肝,烤马肉。”
“白面馒头管够!”
“明日就在巨鹿城下,全军歌舞!”
随着陈铁唳话音落下,这名夜不收夜顷刻间想到了什么,神色激动。
“这次怕是巨鹿城头的守军要熬不住了。”
陈铁唳眯起眼睛,淡淡开口。
“要的就是让明军熬不住。”
他脑海中浮现出里长姿态,深吸了一口气。
如今巨鹿城围而不打,应当是里长想要看到的。
毕竟里长眼里除了鞑子之外,从不认为这些明军和百姓有多该死,不然他也不会和明军,大西军,闯军定下运动会之约。
可惜那位卢象升最终仍是身不由己。
不过没关系,眼下的红袍军既是在面对大明最后的抵抗之力,自然也不怕多花一点时间和辎重粮草。
等着吧,他为这批明军准备的,可不只是这些,要击溃军心,除了粮草辎重,还有真正实力上的震慑!
随着陈铁唳话音落下,彼时红袍军各军将士纷纷瞪大眼睛。
火炮营王二牛皱着眉,冲传令兵开口。
“总长这是要干啥,咱每天吃的这么好,就是不打仗咋行,那父老乡亲运到前线的粮食撑得住吗?”
“要咱说,干脆让咱炮营上,每日轮流打个三四个时辰,几天下来,保管能让他们城墙粉碎。”
一旁还有几名炮兵闻言狠狠点头。
“没错,要不咱去找千人卫上报总长,请战吧!”
“听说岳总长和王总长的兵马都快打到湖广了,就是真龙军,祈活军和麻杆军都占据了不少县城,击溃大批明军了。”
“这样下去,咱连汤都合不上一口。”
那名传令兵看着战意汹涌的底层将士,忍不住笑骂。
“喝汤喝汤,明天有你们这群杀才喝的。”
“总长说了,明日的歌舞和宴席做好了,比开三五日炮火都管用,保管叫那些明军不战而溃,军心不稳。”
“明日你们只管好好吃喝,一定要让明军城头的守军看到,闻到,让他们只是想想都流口水。”
“还有,立即通传家乡来自各地的汉子,总长说了,明日自北地到江南,各地的小调都要轮番唱出来。”
“古时有楚霸王四面楚歌,明日咱也让巨鹿城内的明军守军四面楚歌!”
话音落下,王二牛总算是明白过来,激动点头。
“吃喝咱最拿手,让总长放心,咱一定办到!”
深夜,整个红袍军中,不时响起轻微歌唱家乡小调之声,一时间人人兴奋期待。
而伙房将士们更是早早便被勒令入睡,明日卯时,天色刚亮,便要开宴,全军杀即将死亡的战马,多做几个硬菜!
第366章 少死一些人,为了活更多的人
次日清晨,寒风卷着烤肉的焦香,在巨鹿城头打了个旋。
大明守军王狗子抽动着鼻翼,眼尖的发现城外的红袍军今日开饭的阵仗比昨日大了许多。
饿的两眼发昏的王狗子从城墙缝隙中探出头,大着胆子远远张望。
城外三里,明军火炮和弓弩攻击不到的地方,红袍军的篝火连成一片。
数百口大铁锅架在上面,氤氲的雾气浓烈散开,顺着风朝巨鹿城上飘来。
他发誓,自己从没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是肉?”
“是肉!红袍军又在吃肉!”
他压低了声音,激动扭头,身边站着的还是昨日跟着守在这里的少年将士周大。
周大昨夜饿的到处搜虫子吃,上吐下泻了一整日,如今病恹恹的,无力站在城墙上。
但听到肉,还是睁大了眼睛,顺着王狗子的目光远远看过去。
蒙阴酸菜炖猪杂的酸香弥散开,混着烤马肉的焦味。
彼时王狗子腹部猛地抽搐,喉头涌上酸水。
他这辈子,没吃过新鲜的烤猪肉。
祖祖辈辈都是军户,父亲在军中时,他每日跟着家人军屯,哪里有钱吃肉。
父亲死了就更不必说了,军中那些将领恨不得将他们扒皮喝血,连原本的粮食都舍不得发,更别提吃肉了。
城下的红袍军做的卖力,滚滚浓香让城头的明军守军肚子一阵接一阵的响起。
越来越多的将士吞咽着口水,大口呼吸着,似乎这样能勉强让自己也像吃到肉一样。
每天吃野菜汤,一泡尿下去,肚子比没吃的时候还要空,他们实在是饿的受不了了。
“嗖!”
一支无头箭飞来,落在王狗子身边,箭尾绑着的馍片滴着油花。
王狗子心惊胆战,两脚哆嗦着开口。
“敌......敌袭......”
话音未落,鼻子猛的抽动起来,整个人都瞪大了眼睛。
“是馍片,有猪油的!”
口水在口腔疯狂分泌,王狗子哆嗦着转头,身边周大,马铁牛等守军都在发抖,一双眼睛盯着食物,像极了野狼,绿油油的。
整个城墙炸开了锅,几十支箭雨点般落下。
他们看的分明,根本就是从红袍军所在之地射过来的。
王狗子眼看着半片猪肝摔在垛口,黄澄澄的油脂弥散出浓烈的香味,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守军,连手里的刀枪都扔了,合身扑上去,正巧撞倒了周大孱弱的身躯。
红袍军从城墙下向城墙上射箭的消息很快被守城的校尉传递上报。
原本跟随守城的太监监军闻言匆匆赶来,震撼看着这一幕。
红袍军用的都是器械绞盘的弩箭,没了箭头,刚刚好射到城墙上,却又不会伤害到城墙上的将士们。
里面各种食物几乎让这名太监眼花缭乱。
监军太监瞪大眼睛,狠狠眨动,似乎是出现幻觉。
肉皮,马肉,馍片,猪肝,他甚至还能看到这些东西上浓烈的油脂和酸菜气味。
“有毒!定有毒!”
监军刘公公的尖叫锋锐刺耳,一边咬着牙,让身边的亲军拼命阻拦城墙上这批扑上去的守军。
“混账,都给咱家停下,一群杀才,想死了不成!”
可谁还听得见?
军中的老鼠都被吃绝了,昨天马铁牛甚至将自己皮甲上的牛皮绳煮了一片,胡乱吃了。
王狗子最先扑过去,如今已吃了三块,猪肝囫囵塞进嘴里,咸腥的汁水在喉头炸开。
他突然想起娘亲,那年娘亲二十岁,吃了观音土,实在是熬不住了,临死前留下的话是,想吃块肉。
原来肉是这个滋味啊。
“反了!都反了!”
刘公公咬着牙狠狠踏在一支箭上,碾碎的烤馍裂开满地。
王狗子眼眸猩红,几乎要再攥紧刚刚抛却的刀枪,这狗娘养的阉人,今早还在县衙后堂喝鸡汤!
少年周大刚才没抢到吃的,眼前到嘴的馍片被碾碎,甚至刘公公还将火把引来点燃,立刻扑向那团即将点燃的篝火,却被刀鞘砸中额角。
焦糊味混上了周大额头的血味。
王狗子在怀里藏着半截猪耳,眼眸阴冷。
转头的时候,张把总把烧焦的肉块塞进嘴里,满嘴黑灰地冲刘公公笑。
马铁牛没说话,只面无表情的盯着这个阉人。
赵小四眼下正抱着火把,狰狞咀嚼一片马肉,眼睛森冷,盯着刘公公。
城墙下的民谣就是这时飘起来的。
红袍军一群糙汉子的声音算不上好听,甚至有些走调,但声音格外洪亮清晰。
“正月里采花无哟花采,二月间采花花哟正开......”
王狗子的眼泪突然涌出来,连带着嘴里的肉都忘了嚼。
莫名的悲哀像潮水一样用来,几乎将这个糙汉子溺死。
他想起保定老家的妹妹,出阁那天穿着褪色的袄子,那是东拼西凑的,里面全都是补丁,鬓角别着朵茉莉。
“狗子哥!”
背后马铁牛哑着嗓子,声音发抖。
“是茉莉花!是咱保定的茉莉花!”
刘公公看着这群杀才一边像狗一样抢着敌军送来的吃食,一边放了刀枪,听着曲,几乎要气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