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匆匆传讯夜不收,当晚,两家宗族信息出现在岳豹案头。
“张家,有京官,刘家,扬州府衙做官......”
“这便是你们草菅人命,肆意敛财的依仗吗?”
“无怪扬州风月如此盛行,好,好一个海神宗!”
砰!
案头几乎被拍裂!
阿海蜷缩在宗祠偏殿的草席上,手腕上的淤青在月光下泛着紫。
海神宗的圣女说这是海神赐福的印记,但她知道这是三天前被按着灌符水时留下的。
明天日出时,这里躺着的少年,会被伪装成她们的模样,沉入海底祭司。
而她们这些少女,则会被送至数百数千里外的庐州府,徽州府的青楼,秘密培养。
她没有恐惧,眼底只剩下麻木。
或许这就是命,在父亲被殴打到吐血的时候,她便不想继续挣扎了。
家人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窗棂突然被利刃劈开时,阿海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直到那个穿红袍的军汉割断她脚踝上的麻绳,她才意识到这不是海神宗的把戏。
军汉手背上有道新鲜的刀伤,血珠滴在阿海脸上。
“能走吗?”
红袍汉子塞给她一把镰刀。
“护好自己,外头在杀畜生。”
祠堂正殿已经成了血池。
阿海跌跌撞撞提着镰刀走出来时,恍惚看见大祭司被钉在神龛上,那根常年用来鞭打她们的法杖,此刻正从他胸腔穿出来。
供桌上堆着账本,有个独臂的红袍军正在念。
“三月十五,收渔户平安钱七十二两,沉祭品两人......”
后院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阿海像做梦一样跑过去,里面关着十几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
穿红袍的军汉正笨手笨脚地撬锁,额头上全是汗。
“让开。”
阿海咬牙,举起镰刀狠狠劈下,锁链迸出火星。
渔家女最不缺力气。
阿海认得这些女孩,上个月被选为海神新娘的渔家女。
天亮了,阿海站在码头看红袍军焚烧神像。
她看着那些丑陋的海神画像,双手默默合十。
一定是妈祖在保佑她们,才让这些红袍军出现来救援她们。
抬头的时候正看到一名脸上带着深深疤痕的将军出现,往她手中塞了一张纸。
那是盐田的田契。
“敢要吗?”
岳豹笑着问她。
阿海把地契折好塞进怀里,捡起地上掉落的红布条系在腕上。
她没说敢不敢,少女眼睛明亮,大胆而冷静。
“你们还招人吗?”
“我有的是力气!”
岳豹也笑了,抬眼看着四周,声音平静。
“招,天下人,均可入红袍!”
海神宗的清查很快。
杂货铺掌柜王福听到大门被推开,腿一软竟跪在地上。
岳豹的红袍下摆沾着泥和血。
那柄斩了十几个乡绅的剑正悬在王福眼前,剑穗上还挂着一点皮。
“王掌柜。”
岳豹的声音比剑还冷。
“听说你认识字?便请你到公审之地,好好带着乡亲们看看,这些跟随海神宗的乡绅,做了些什么。”
王福被带到镇公所时,膝盖还在哆嗦。
账本堆成小山,王福却发现这些凶狠的军汉很奇怪。
他们似乎人人都识字,只是不怎么精通账目,所以分不清佃租和田赋。
王福转头,看着身边那些日日生活在最底层的农户,佃户一个个神采奕奕,才终于确定,世道变了。
“这是隐田账。”
王福指着朱家账本上的暗记。
“看这个字符,实际记的是没在官府登记的黑田。”
“光是这张家,至少瞒报了七百亩。”
当天下午,王福戴着红袍军腕绳走在清算队伍最前面。
他亲眼看着张老太爷藏在夹墙里的地契被翻出来,那老头瘫在地上嚎哭的样子,和去年逼死抗租农户时判若两人。
岳豹将田契递给他。
“明天开始,你负责帮老乡们登记分地。”
王福昂着头,看着身边数百上千乡亲尊敬的盯着自己的模样,激动的涨红了脸。
这一日,他不是那个精明市侩的商人,他是跟随红袍,为乡亲们争一个公平的好汉子!
岳豹站在城楼上,看着东南方向最后一股烟柱消散在暮色中。
宁海黄氏三百年的族谱在火里蜷缩成灰。
手边还记录着纸张。
清算世家二十七户,分发田地六万四千亩,焚毁重新登记奴籍三千二百人。
王福这等之后跟随的掌柜面色有些难看。
“总长,顾家已经投降了......为何还要......”
岳豹声音冷冽。
“顾家养的海寇去年杀了多少渔民?”
“根要挖干净,不然修再多的码头也是给海寇修的。”
他只有看着百姓的眼眸才会逐渐柔和,于是转头盯着副将。
“七天内必须把各乡农会建起来。”
“区区海寇,等老百姓真正尝到甜头,天王老子来了也翻不了天。”
与此同时,魏昶君也接到岳豹的军报,神色平静。
沙盘前,他看着代表红袍军的小旗插从天津卫一支插到了苏州府。
他目光没有多做停留,手指移向南面,那里还是一片空白。
棋盘边摆着夜不收来自大海另一头的密报,泰西人的四十三艘满载火炮的军舰正在尝试和海上马车夫争霸。
“快些杀吧。”
魏昶君轻声开口,冰冷眼眸映着跳动的烛火。
他还等着接下来水泥路面铺设整个大国,铁轨联通三山五岳,全民识字,推动科技发展。
等到此地的民众乘坐着钢铁战船驰骋海洋,数百年屈辱要一朝归还给那些贼!
不过前提是,旧的那些腐烂,吸血的,必须死!
他们不死,还去个屁海外。
魏昶君只有坚定,他不在意后世的劝阻,莫要杀意过愤。
他娘的,如果老子不杀,后人谁还敢杀?
“杀出个新天地来。”
第391章 世家之变!
崇祯九年,如今天气逐渐燥热,但小冰河时期的温度很快会褪去,凛冬来得更早,走得更晚。
魏昶君站在河北南宫县的城墙上,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从城墙上向下方看去,触目所及,只有一片残破。
城墙上留下大片焦黑和重击留下的痕迹,那是鞑子这些年月屡次劫掠的印记。
周边的村镇看起来何止荒凉。
断裂大半的夯土墙壁,如今只剩下残余根基,于风吹雨打中渐渐化作沙砾。
旧茅草在户主逃离之后,慢慢腐朽,烂在泥里。
昔日的牛棚也仅仅剩下一点荒芜的,生满青苔的木桩。
留下来的,只有老迈的农户,佃户,和年幼的孤儿。
他们逃不走,他们知道自己即便踏上逃亡的路,也会死在路上,所以他们留下来了。
“里长,这就是南宫县目前的状况。”
身旁的红袍军李守一声音低沉,手指颤抖地指向城墙下方。
“自去年建虏肆虐后,县城十室九空,活下来的百姓不足三成。”
鞑子大举南下已不是首次,最初还有关宁军等拒守辽东,但大清用了极短的时间,便收服蒙古诸部。
之后屡次三番自蒙古诸部防线南下。
陕西,山西,北直隶大片土地沦于铁蹄。
大清不光抢夺物资,还会劫掠大量人口,牛羊,以至如今北方诸地百姓不是被劫掠到辽东,便是踏上逃命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