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昶君的目光最终落在田野间零星散布的新坟。
痛楚自眼底一闪而逝。
这就是皇太极留下的杰作。
一座曾经繁荣的县城,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绝望的百姓。
但除了大清,造成这一切的,还有大明。
这个末年腐朽的王朝,从来想的不是保护自己的百姓。
他们要的只是打退敌人,维护大明的威严,而当大清退走之后呢?
缙绅又开始盘剥了,艰难在战火中活下来的百姓,要承担起来其余逃亡百姓应缴纳的赋税。
要承担起地主缙绅隐田的赋税。
而为了躲避这般沉重到他们十年百年也凑不齐的赋税,他们只能和地主缙绅商量,给一些钱粮,将自家田产挂在缙绅这些免税的读书人名下。
而后......田产便成了别人的,自己沦为佃农。
缙绅眼中何曾有家国大义,天灾人祸,正是他们贪婪攫取利益的好机会。
而最初只想好好活下去的百姓,最终给自己套上了又一层的枷锁。
“带我去看看活着的乡亲。”
魏昶君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尽管已经亲眼看到明末的底层究竟是如何惨烈,魏昶君仍是觉得压抑。
扎根在这个时代许久,他眼底依旧纯粹。
几人走下城墙,穿过几条泥泞的街道。
路边,衣衫褴褛的百姓蜷缩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
他们甚至没有畏惧。
因为他们已经麻木,不知道什么是畏惧。
有什么好害怕呢?
最难的,也不过是像大清和大明一样,再劫他们一番,亦或是干脆斩杀他们。
活着很难,他们已经一无所有,那么死也就没那么可怕。
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蹲在路边,手里捧着一只破碗,碗里是浑浊的泥水,晃动的时候,照见颧骨突出的脸颊。
想必是饿的太久。
魏昶君停下脚步,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他声音温和,伸手轻轻摸着头发干枯的脑袋。
长期的营养不良,会让孩子的头发逐渐脱落。
“小姑娘,你爹娘呢?”
小女孩怯生生地抬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爹被鞑子杀了...娘......娘饿死了。”
她的声音细如蚊蚋,逐渐低下头,明明没有悲伤,但越是麻木,越是像重锤般砸在魏昶君心上。
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只是眯着眼睛看着如今的世道。
他想,高高在上,久居深宫的崇祯看不到,但那些朝中官吏难道没有亲族,难道看不到?
他们只是不想看到,因为这些底层泥腿子的命,没有他们的田产银子重要。
所以缙绅该死!
魏昶君眼底狠辣一闪而逝,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小女孩。
“泥水喝了会肚子疼。”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块干粮,那是沂县红薯干。
“慢慢吃,别噎着。”
小女孩接过食物,大口大口吃着,咧嘴冲着魏昶君挤出一个她觉得最好看的笑。
然而麻木的眼中,突然涌出泪水。
小女孩一边吃一边跪下来要磕头,魏昶君伸手扶住,终于忍不住闭上眼长叹一声。
“立刻传令,调大名府的粮食过来,先解决百姓的温饱问题。”
“大人,前战聪明大名府的存粮也不多...灾民太多了...”
夜不收苦笑开口,试图解释。
“大名府没有,就叫人从东昌府运!”
魏昶君的声音陡然提高。
“红袍军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不就是保护这些百姓吗?若连眼前的人都救不了,我们打胜仗又有何用?”
夜不收肃然,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青衫男子,眼底满是崇敬。
他甚至不记得里长身居高位已经多少年了。
他永远这样纯粹而热烈的追逐着几乎庇护百姓的信仰,坚定,又赤诚!
“诺!”
当晚,魏昶君在临时搭建的营帐中伏案疾书。
烛火摇曳,他的面容显得格外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桌案上赫然写着南宫县重建计划。
从大名府、广平府调集木材,从东昌府调派水泥,组织红袍军士兵与百姓一起修筑道路、水渠。
从青州府调遣发放粮种,恢复农耕。
以工代赈,建设水泥厂、木材厂,招聘青壮老幼,建设小型县级工业区。
与此同时,云南。
沐家如今看着面前的文字,几名族人神色复杂。
上面赫然是沐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名字。
“昔年先祖曾得太祖亲自上赏赐,与国同休,我沐家本应跟随朝廷殉难。”
“只是如今的朝廷,当真看不到任何希望。”
有族人沉默着,拳头攥紧,狰狞看向京师所在。
第392章 我来了!
朝廷如今算什么?
被蒙蔽的皇帝,各谋生路的文臣武将,还有不听调遣的边军。
但凡吴三桂敢率兵前往,他们拼死都要组织一支队伍,自云南一路杀过去,护住二百余年正朔。
但现在,他们看不到光复天下的任何机会。
“罢了。”
话音落下,年迈老者如同泄了气,声音沙哑。
“派人带着礼物前往东昌府,寻到那位红袍之主吧。”
“我沐家无意与他为敌,还望清剿世家时,不要对沐家下手太狠。”
另一边,福州。
原本大着胆子和朝廷官府屡次发生争端的土司如今却早已变了脸色。
“大清你们没见过,我可是见过的,就咱们这等土司势力,对方甚至都不用派出精锐,光是奴兵和蒙古兵便能轻易击溃。”
“可就是这般势力倾巢而出,在红袍军面前也不过活了两个多月。”
“如今,他们可是要彻底清剿东南沿海世家,听说还有兵马要开始整肃西南土司了。”
“为今之计,只有一策,可保万全,那便是备上厚礼!”
各家族,土司,纷纷开始商议如何躲避红袍军此次围剿,而与之截然相反的,赫然是各地商会。
福州商会,数十名商户愈发兴奋,汇聚酒楼。
“之前吾等始终不愿前往东昌府发展,只是担忧有朝一日对方挡不住大清和朝廷,遭遇清扫。”
“如今看来,日后山东必远超江南,成为真正商业核心之地!”
“不光是吾等看出来了,那些观望的老狐狸想必也都看出来了,大家赶紧做好准备,立刻带上所有资产,前往山东。”
“此处日后,可是个聚宝盆,晚一日前往,便要少分一份利润啊!”
数日光景,眼下南宫县已经有了一点建设的痕迹,百姓吃了几天饱饭,也不再浑浑噩噩。
“里长,军报。”
夜不收在帐外禀报。
魏昶君头也不抬。
“进来。”
夜不收递上一封密信。
“黄公辅大人来信,各地土司、世家代表云集东昌府,都想求见大人,都.带了不少礼物。”
魏昶君面无表情,将密信扔进烛火。
“告诉他们,我在前线督战,无暇接见。”
“是,云南沐家、贵州安氏、福州郑家都派了重要人物前来,还有京中一些官员的亲眷心腹。”
“我说了,不见!”
魏昶君猛地拍案而起,眼底森寒。
“建虏肆虐时,这群人躲得远远的,现在见风头过了,又想苟全自身。告诉他们,红袍军不吃这一套!”
缙绅,土司,都是靠着欺压百姓被供养至今。
也该为他们数百年的享受付出代价了。
至于所谓的京官代表,呵,他们算什么东西?
这一刻,魏昶君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
“告诉黄公辅,商会的代表可以留下,但必须按规矩来。红袍军欢迎真心实意为百姓谋利的商人,但绝不容忍投机倒把、盘剥百姓的奸商。”
“另外,无论是谁,商税的标准,不准更改。”
待夜不收退下,魏昶君重新坐回案前,继续他的重建计划。
这是一条危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