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想到了之前京师传来消息的时候信笺里的惶恐措辞,那些原本自以为清贵,想要给红袍军立规矩的读书人,从第二天开始,便在京师菜市口杀了个人头滚滚。
吓的他们甚至连出门都不敢,生怕一离开家里,哪一日红袍军便闯来,将他们抓到菜市口来上一刀。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这些读书人慌了。
他们自以为对每一个朝代都不可或缺的护身符,没了!
红袍军这群疯子,根本没打算靠着儒家治理天下,他们的伦理纲常,君权神授全成了一纸虚妄!
孔衍桢猛地一拍桌子,神色暴怒中隐藏着难以察觉的畏惧。
“他们敢动孔家?!”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孔文惨笑,一双眼眸猩红。
“东南沿海的世家大族,哪一个不是绵延数百上千年,在红袍军手中,还不是被他们杀了个干净!魏昶君那个疯子,连朝廷的勋贵都敢砍,何况我们?”
“他们根本就不在意天下读书人的看法,这群人本就是泥腿子出身,心底自然永远只有那群泥腿子!”
“当真是岂有此理!”
嘴上骂的厉害,可偏偏孔文心底也最是胆战心惊,因为他想到了昔日!
魏昶君赴京述职的时候,途径孔家,前来祭拜,那时候自己便是带头轻蔑那个粗鄙白身之辈的人。
他甚至还记得那个疯子给自己留下的几句诗。
这一刻,孔文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攥紧,深吸了一口气。
万里埃,指的竟是如今的读书人!
孔衍桢脸色铁青,心中盘算着之前那些东南世家缙绅的惨状。
凡是有一丝丝欺压百姓的罪过,他们都得死,红袍军的严苛,让这位天下读书人的脸面心底发颤。
他想起了嘉靖年间孔家侵占良田、逼死佃户的旧事,想起了天启年间孔家子弟强抢民女、贿赂官府的黑账,还有崇祯年......这些事,若真被红袍军翻出来......额头冷汗疯狂冒出,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只觉得一颗心几乎从胸腔中挣出来!
红袍军距离曲阜越近,孔家便愈危险!
“不行!”
他猛地站起身。
“绝不能坐以待毙!”
三日后,青石子率军抵达曲阜城外,红袍大军驻扎,如今青石子手里正在翻看堆积如山的卷宗。
一旁还有提前抵达搜查罪证的夜不收在汇报着。
“曲阜孔府作为衍圣公府,凭借其特殊地位和免税之权,在地方上形成了庞大的宗法势力。”
“嘉靖二十九年,孔府通过投献手段强占汶上县民田四千余亩,导致当地百姓流离载道,时任山东巡抚彭黯奏孔氏家人假称钦赐田土,逼取民间已业。”
“万历末年,孔府直接掌控土地达百万亩,天启三年,山东道御史周维持奏疏称曲阜一县之地,孔氏占其半,小民无立锥。”
“另有百姓举证,孔府放债,息加五斗,春借一石,秋还三石。”
“四年前,佃户张老实借粮两石,三年后债务滚至四十七石。”
“另外孔府还自设祭田税,洒扫银等二十余种杂税,昔日万历三十五年曲阜农户还因活不下去,砸毁孔府收税所。”
“不仅如此,孔府还擅设牢狱,械系平民,圣公烙铁,衍圣棍等都是用于惩罚欠租佃户的刑具。”
“正德年间,孔府管家孔弘章打死佃户,衙门不敢问,最终只罚银三十两结案。”
“崇祯二年,孔庙佃户李守财逃亡,前几日遇上咱红袍军,咱看了他的卖身契,总长,你道上面写着什么?子子孙孙永为孔府驱口!”
这名夜不收俨然动了怒火,拳头攥的咯吱作响,但之后还在继续开口。
“天启年间咱查到合共七份诉状,指控孔府子弟强娶民女为婢,包括九年前刘氏女投井案,引发千人围府。”
青石子呼吸急促一瞬,眼底已不见半点情绪,只带着森冷。
“孔家,胆子当真是大得很呐,里长说的半点不错。”
那夜不收也咬着牙冷笑。
“胆子大的还不止这些。”
“大明山东乡试中,孔氏子弟中举者举子名额十占其一,仅万历八年,孔府便贿赂考官白银二千两!”
这一刻,青石子笑了,道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这位昔日道观内的小道士,面无表情的收起卷宗,只冷冷开口。
“天下缙绅之祸,需要一个榜样。”
“既如此,为何不能是孔家?”
次日清晨,红袍军大军,悍然开赴曲阜!
孔家派出了最体面的子弟,带着黄金千两,古籍百卷,美婢十人,恭恭敬敬地迎了上去。
“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孔文满脸堆笑,拱手作揖。
“孔家略备薄礼,还请笑纳!”
青石子骑在马上,斜眼睨过那些金灿灿的黄金,面无表情。
“孔家果然大方。”
他怀中还揣着刚刚自民部送来的消息,就在一个月之前,孔家曾多次派出人手,层层施压,要求占据水泥道路修建和铁轨修建,铁路运输等营生。
民部多次严词拒绝,对方却愈发危言恫吓,黄公辅恼了,索性径直让民部见到孔家便赶出去。
此刻青石子凝视着面前的一群人。
孔文却只听到青石子那般开口,声称孔家大方,心中一喜,连忙道。
“将军若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孔家在山东还是有些薄面的......”
话说到此处,立即想到红袍军也出自山东,立刻话锋一转。
“当然,和红袍军不可比较。”
谈笑之间,尽见谄媚!
第418章 山之变!
青石子点点头,一挥手。
“全部收下。”
红袍军的士兵上前,将黄金、古籍、美婢全部带走。
孔文长舒一口气,以为事情成了。
甚至他心中还在窃喜得意。
什么一心为民红袍军,说到底还不是要钱,看来剿灭东南世家,多半也是因为钱财了。
若是如此,他们甚至还有更好的办法,毕竟改朝换代,损失的只不过是那些帝王宗亲。
他们孔家说不得还能借此机会更进一步呢。
一念及此,孔文愈发心头炽热,原本送出去的黄金让他心疼了半天,但如今他反倒有了新的想法。
“将军,不知道红袍军如今是否缺乏人手?”
“朝堂初定,孔家愿意倾举族之力,为红袍军略尽绵薄。”
“诸如号召天下百姓文人之表文,孔家也作得。”
青石子笑容忽然放肆,指着孔文期待的神情,良久,才终于开口。
“且回去等着吧。”
孔文闻言眼眸明亮,兴奋的狠狠点头,行礼。
“那孔家便等着与红袍军携手安民了!”
可他没看到,青石子转身时,眼中闪过的寒光。
是夜,红袍军大营。
青石子将孔家的贿赂全部堆在帐前,对身旁的启蒙师和监察部官员说开口。
“登记造册,全部充公。”
他甚至没有多看这些堆积如山的黄金一眼。
“另外,将这些乡亲......”
他伸手指着怯生生的美婢们,眼底清澈而温和。
“都登记造册为良民,放回去,愿意种地的分发田地,愿意嫁人的也婚嫁自由。”
一群美婢闻言愣住,旋即,站在最前方的女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抖着说不出话。
她们这辈子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能重新回到民籍。
自由了......嚎啕大哭和磕头的声音响彻营帐,她们深深看着这些穿着红袍的军爷,似乎是要死死的记住这鲜艳如火,照亮她们一生的光。
直到一群人相继离开,营帐内终于有人开口。
“将军,是杀还是只论罪?”
监察部的年轻文官有些犹豫。
“毕竟......是圣人之后,在天下读书人的眼里影响力极大。”
青石子冷笑。
“圣人之后?圣人的子孙,就能强占民田、逼死人命?”
他将案上纸张狠狠一推,卖身契,诉状,厚厚的一叠,触目惊心。
“这些,都是曲阜百姓的血泪!孔家侵占良田三千亩,逼死佃户十七人,强抢民女六人,贿赂官府掩盖命案,这些,哪一条不该杀?”
“你们都是监察部的,你们说!”
众人沉默。
彼时青石子站起身,声音冰冷,眼眸狠辣。
“红袍军的规矩,欺压百姓者,当死!“他永远坚信这一条!
翌日,曲阜城中央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红袍军搭建了公审台,青石子亲自坐镇。台下挤满了百姓,有的哭,有的骂,有的攥着拳头,死死盯着台上被押解的孔家子弟。
这是今日清晨,红袍军举着火把,对天连发了一刻钟火铳后的结果。
孔家族人几乎在心胆欲裂中被全数带走,也震撼了周边的农户,佃户,百姓!
是的,红袍军,今日公审孔家!
而现在高台上不只是红袍军,赫然还有近百位农户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