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这一日,等了好久。
里长在许多年前就说过,会带着他们一起缔造一个新的世道。
魏昶君点头,挥手。
“传令各军,继续肃清残孽,红袍军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容不得这些污垢。”
他不能不如此,因为接下来,小冰河时代还没有结束,他必须尽可能铲除一切威胁到百姓的存在,才能汇聚所有力量,缔造一个崭新的世道。
夜不收领命而去,殿外风声呜咽。
楚意跟在魏昶君身后,下了城墙,朴素衣衫在暮色中如一面猎猎战旗。
这位昔日的落第秀才如今已是红袍军首席思想启蒙总师。
而现在,他要跟随里长,一同前往,奠定百姓天下的基石了。
夜色深沉,殿内烛火通明。
魏昶君盘腿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袍军已控制的疆域。楚意、黄公辅、阎应元等红袍军如今核心分坐两侧,神情肃穆。
魏昶君手指轻轻敲击案几,目光扫过众人。
黄公辅眼底兴奋,阎应元一向沉稳,如今手竟也有些发抖,一双眼眸更是火热。
周愈才是昔日蒙阴县丞出身,老书生想了大半辈子,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坐在皇宫内,商议如何建立一个没有欺压的平等天下。
现在,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果然,魏昶君的手停下了。
“天下将定,该立国号了。”
众人精神一振。
楚意微微倾身。
“里长,国号乃立国之本,须得慎重。”
魏昶君点头,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有何提议?”
这一刻,阎应元都有些恍惚,他跟着里长许多年了,这还是他头一次从这样沉稳的人眼里看到激动。
那不像是即将定鼎新朝的激动,更像是......久别重逢。
阎应元沉吟片刻。
“按古制,国号多取自封地、爵位,或祥瑞之兆,如汉高祖起于汉中,故称汉,唐国公李渊立国,故称唐,今我红袍军起于山东,或可称齐?”
话音未落,年迈的黄公辅第一个摇头。
“不妥,齐乃旧国名,仍是诸侯割据之念,非新天下之气象。”
楚意皱眉,指节叩击桌案,缓缓开口。
“或可效仿明太祖?昔洪武帝以大明之意,光明照世为由,吾等......”
提到这个,一时间竟有不少人都开始皱眉苦思,细细斟酌。
毕竟是给一个数千年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时代封号,哪能一时半刻便想出来。
繁杂的争论中,魏昶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诸位所言,皆未跳出旧制。”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声音沉稳。
“天下苦帝王之制久矣!自秦汉以来,国号无非一家一姓之私器,何曾真正属于天下人?”
他转身,指向舆图,大片朱砂画面恢弘浩荡。
“今日红袍军所立之国,非为一家一姓之天下,而是万民共有之天下,国号,当让百姓一听便知,这是他们的国!”
众人屏息,阎应元,黄公辅,周愈才等人都听得清楚,里长已经有了答案!
这一刻,魏昶君目光灼灼,一字一顿。
“国号,就叫中!”
多少年了?
按照记忆,应当是十年,但按照历史,这个名称暌违已四百年!
魏昶君竟突兀感觉到眼眶有些发酸,视线也有些模糊。
他等这一天,太久了。
从抵达大明开始,十年来,每一天,他都在期待重新听到这个名字,只是听一遍,就会让人血液沸腾的名字,只是听一遍,便足以让天下泱泱千百万民众舍生忘死!
在另一个时代,这两个字,重逾千钧!
“中?”
黄公辅微微皱眉。
“此名自古有之,但多为地域之称,未曾用作国号……”
他所说的是西周时期,天子所居之国,众人自然知晓。
彼时魏昶君大笑,声音似乎带着几分沉闷和无法压抑的兴奋。
“正因如此,才要用它!”
他大步走回案前,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中央。
“中二字,自古指中原之地,但今日我要让它不再是地域之名,而是天下万民之国名!”
他环视众人,声音铿锵。
“其一,中者,不偏不倚,天下为公!红袍军起于草莽,所求者无非一个公字,不偏袒权贵,不欺压贫贱!”
“其二,中二字,百姓皆识!农夫、工匠、商贾,无人不知中为何意,若用生僻古名,百姓如何认同?”
血脉在共鸣,魏昶君彼时站得笔挺。
他解释了许多,但惟独还有一个理由没有说出来。
这片土地,横贯历史数千年,但他,正应当叫中!
楚意眼中渐渐亮起光芒,抚掌道。
“妙!如此一来,百姓方知此国非一家之私,而是万民之共业!”
“好好好,家天下的世道,一去不复返了!”
魏昶君点头,继续开口。
“其三,中二字,自古有之,但从未真正属于百姓,今日红袍军立国,就是要让中二字,从此属于天下人!”
第438章 启蒙军奔赴各地
宫殿内,声音铿锵回荡!
阎应元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里长此议,大善!中二字,既承古意,又开新局,正合红袍军之志!”
黄公辅亦拍案:“好!中之名,既让百姓易记,又昭示天下为公,绝妙!”
魏昶君见众人再无异议,当即开口。
“既如此,明日便昭告天下,国号......中!”
他走到殿门前,仰望夜空,星光璀璨。
“自今日起,中不再是地域之称,而是万民之国!”
殿内众人肃然,心中激荡。
阎应元身躯发抖,黄公辅老泪纵横,但这群人都在笑,在深夜抬头,望向璀璨星河。
中啊......他们开创了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时代。
一个,属于百姓的时代!
三日后,一面赤色大旗在承天门前冉冉升起,旗上金色中二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京城各处的告示牌前挤满了百姓,识字的红袍军和启蒙师面向百姓,高声诵读着新鲜出炉的建国诏。
“自夏商周以降,国号皆取自封地、爵位,唯以一家一姓之私利治天下。”
“今红袍军承天顺民,立国号为中,取执两用中之意,誓建公平之世......”
卖炊饼的王老汉听着听着,突然老泪纵横。
他转身对身旁卖菜的赵婆子说。
“老汉我活了六十年,今天才知道自己是有国的人。”
“今日起,不必做那飘零落叶了,咱,有根了......”
诏书传至南京时,秦淮河畔的书生们将酒碗摔得粉碎,脸色纷纷涨得通红。
一个叫顾炎武的年轻士子拍案而起。
“中!好一个中!此二字道尽千年未有之变局!”
他听过这段时日京师及各地文人尽数逃离红袍管辖之景,这些时日许多读书人甚至哭嚎流涕,叫嚷着礼崩乐坏。
但从建国诏上,他看到的是一团火。
一团足以焚尽数千年历史腐朽的火光,直到今日,才见光明!
顾炎武涨红了脸,一口气在胸腔中憋住许久,狠狠饮下两碗酒,猛的摔了碗。
“既是吾等之国,自当披肝沥胆,以昭当世!”
“中......要昂立于当世各国!”
当夜,三十余名江南士子联袂北上投奔红袍军!
京师武英殿内,十二支牛油巨烛将深夜照得亮如白昼。
如今魏昶君还在忙碌,即便刚刚下了建国诏。
他站在老旧的木桌案上,面前铺着一张丈余长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新政构想。
黄公辅正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着图纸中心。
“最高内阁九人,须有三人出自农户,三人出自工匠,剩余三人方为士人。”
“这......”
阎应元神色有些复杂,这位监察部总长如今负责整编。
“虽然咱们已经在普及教导,可还是有很多农户工匠不识字,如何参与国政?不如仿效古制......”
“不行。”
魏昶君突然将茶碗砸在地上,瓷片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