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红袍军自己的队伍,给咱老百姓当家啊!”
旁边的寡妇抱着瘦小的娃,声音压抑。
“咱的地,又没了?”
那点光亮盛满了穷苦人最卑微也最奢侈的期盼,旋即又迅速湮灭。
寡妇抬头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一丝希望,那就是魏里长不会害他们。
于是她咬着牙,终于做出了决定。
启蒙法年轻的书办在村中晒谷场上搭建起了台子。
台子上挂起那幅集体生产试点新规图解,民部的算吏开始敲打算盘清丈即将归入公仓的土地。
而监察部那些身着灰布短褂,目光锐利的督查,则沉默地散入村巷,在土墙上刷上斗大的凡有欺压不公,立赴督查点举告的标语。
一种混合着新奇,不安的气氛,在东昌府田间地头、在茅檐土舍间弥漫开来。
开伙的头一日,天刚蒙蒙亮。
选定的中心村,昔日地主刘半城家那气派轩敞、如今已被征用的祠堂大院,前所未有的喧嚣起来。
几口丈二大铁锅架在临时垒砌的灶台上,白茫茫的蒸汽裹挟着纯粹粮食的浓香,汹涌地弥漫开去,霸道地钻进每一个早起乡民的鼻腔里。
这些村民在红袍军将整个东昌府发展成商业核心之后,说不上吃的很好,但也许久没有饿肚子了。
眼下人们捧着自家带来的各式各样的粗瓷大碗,排成了蜿蜒的长龙。
队伍里,赵老栓看着锅里翻滚的稠粥,喉咙不住地上下滚动。
他们是不会饿肚子了,可也没吃这么好过。
不饿肚子,也就是野菜肉丝粥,多掺点水也能管饱不是?
轮到他时,掌勺的伙夫,邻村有名的赤贫户张老实舀起满满一大勺,稳稳当当扣进他碗里,那粥稠得几乎插筷不倒。
“老栓叔,管够!”
张老实憨厚地咧嘴笑。
赵老栓端着碗,沉甸甸的,烫手。
他走到墙根下蹲下,小心翼翼地先吹了吹,然后猛地喝了一大口。
滚烫的、实在的粥滑进肚里,他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个集体生产的试点。
“真不知是好是坏......”
旁边几个同样端着满碗粥的老农,默默地看着他,大口吞咽着,用这实在的饱腹感,压住那翻腾的、不知是悲是喜的心绪。
“快看,原来他们也在,也和咱一样。”
人群里不知谁低声喊了一句,带着愈发复杂的情绪。
第466章 大明之后的改革
老刘家祠堂西角临时搭起的草棚下,几十个穿着同样粗布号衣的人,也排着队,默默领取着同样分量的粥食。
为首那个,身形佝偻,花白头发散乱,正是昔日跺跺脚四邻八乡都要抖三抖的刘半城。
此刻他端着粗瓷碗的手微微发抖,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身后那些曾经的管家、账房、护院,一个个也都灰头土脸,眼神躲闪,不敢与周围那些他们昔日自家的佃户目光相接。
王寡妇远远看着,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刘老爷,你们也和咱一起劳动了?端着碗跟我们吃一样的食儿?”
她的笑声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种闸门。
人群爆发出哄然大笑,那笑声里积压着几代人的压抑,痛快淋漓,直冲云霄。
许多汉子笑着笑着,也如赵老栓一般。
刘老爷虽然因为没有太过欺压农户,佃户,可昔日到底是高高在上的。
如今却和这些泥腿子吃一样的粥。
刘半城那桌人,在震耳欲聋的笑声里,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碗里。
刘半城枯槁的手指死死抠着碗沿,指节泛白,碗里的稀粥表面,倒映着他的苦笑。
昔日缙绅的体面与威严,在这集体大锅饭的第一天,就被碾得粉碎,混着粥饭吞进了肚肠。他艰难地咽下一口,终于摇头叹息。
而此地甚至远远不只是昔日缙绅地主。
甚至还有许多大明之前的皇室宗亲。
那些他们平日里见都无法见到的大人物,眼下正在东昌府接受劳动改造,也要和他们一般下田生产。
原本心思动摇的百姓终于逐渐安稳了几分。
与此同时,红袍军开始缔造公仓,是征用并加固了的刘家最坚固的粮库。
厚重的木门敞开,启蒙法的年轻书办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声音洪亮。
“父老乡亲们!看清楚了,咱东昌试点所有的收成,一粒不少,全在这儿!”
他手臂用力一挥,指向库内。
巨大的库房此刻堆满了麦子,金黄的麦粒小山般隆起,几乎触到仓顶横梁,在门口投入的光线下,浮动着令人心安的金色尘埃。
浓烈又干燥的谷物香气扑面而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规矩贴在墙上。”
书办指向仓房外新刷的白灰墙,上面是斗大的墨字。
“公仓之粮,用途去向,每日张榜,凡我试点乡民,无论老幼,皆可随时入仓查验存粮数目,若有疑虑,或见不公,可立告督查。”
“说得轻巧,谁知道背地里咋倒腾?”
人群里,精瘦的汉子抱着胳膊,斜着眼,嘴里嘟囔。
他叫孙二,是村里出了名的刺头,往日偷鸡摸狗,对谁都疑三分。
“这位大哥问得好!”
徐白海不知何时已站在人群后,声音温和又坚定。
他分开人群走到台阶前,目光扫过孙二和众人。
“光看榜、查仓,还不够,今日起,凡有粮食需从公仓调运他处,无论是送去磨坊,还是调拨他村周转,运粮车启程时,在场乡亲,只要愿意,便可自荐一人,随车押送。”
“一路亲眼看着粮车到地方,亲眼看着粮食入库,押送之人,由咱老百姓共推,公家管饭。”
此言一出,人群炸开了锅。
能亲自跟着粮车走?
亲眼看着粮食入库?
这可比看榜、查仓实在。
头一趟押粮的任务,是往三十里外河边的官办大磨坊送麦。
运粮的牛车在公仓门口套好,麻袋捆扎得结实。
负责选人的村老目光在人群里逡巡。
少年李二狗,一个爹娘早逝,吃百家饭长大的半大小子,猛地从人堆里挤出来,小脸涨得通红。
“我去,我跑得快,眼也贼,我爹娘没福气......我就想看看,这大伙儿的粮,是不是真能一粒不差地变成白面。”
到底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在一片默许的目光中,李二狗攀上了粮车高高的麻袋堆顶,稳稳坐下,严肃的着拉车的黄牛和赶车的民部红袍军差役。
牛车吱呀吱呀,碾过村路,缓缓前行。
李二狗坐在粮堆上,腰杆挺得笔直,警惕的目光扫视着道路两侧的田野和偶尔经过的路人。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脖颈流下,在粗布褂子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却浑然不觉。
押粮的差役几次想跟他搭话,都被他那副全神贯注、生人勿近的戒备模样堵了回去,终于只是摇头失笑。
到了磨坊,卸粮入库的场面不小,毕竟不是只有他们村。
磨坊的司库拿着账本,指挥着苦力搬运。
李二狗跳下车,机警的紧跟着每一袋从车上卸下的粮食,眼睛死死盯着司库在账册上勾画的。
直到最后一袋麦子被扛进磨坊那巨大的、弥漫着粉尘的库房,司库在交接文书上按下了鲜红的指印,李二狗紧绷的小脸才骤然松弛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回程的路上,他依旧坐在空荡荡的牛车上,却咧嘴笑着。
也头一次兴奋的对着赶车的差役开口,一遍遍重复。
“真进去了,一粒不少,我都盯着呢!”
东昌府的田野上,几十万亩土地第一次烙下了公有的印记。
徐白海站在刚平整好的打谷场边,默默看着这一切。
晚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青色书生袍角,这风里粗糙、真实,充满了汗味、泥土味和新生希望的气息。
黄公辅走到他身边,粗糙的手指间夹着一片麦粒,放在嘴里慢慢嚼着,感受着那新粮特有的、带着韧劲的甘甜。
这位红袍军大管家声音低沉而凝重。
“这把火,才刚刚点着,柴够不够干,风往哪边吹,硬木里藏着多少看不见的虫眼......都还难说。”
徐白海点点头,目光依旧投向远方。
他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李二狗正从粮库方向蹦跳着跑来,手里似乎还捏着一张宝贵的纸片,那是他今日监督的凭证。
少年跑过田埂,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肩负起了全新的使命。
然而,就在他快跑到村口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他转过身,朝着公仓定定地回望了一眼,亢奋的眼眸难以压抑。
这一刻,炊烟渐次,山东这片古老的土壤上,名为集体的思想,稚拙却坚韧的生长开来。
第467章 民部之杀
东昌府各县的墙壁上,如今刷满了朱砂写就的标语。
“天下田亩归公仓,百姓同吃一锅饭!”
“红袍之下,无分贵贱!”
“凡欺民者,皆可杀!”
这些字迹鲜红如血,在土墙上、祠堂门楣上、甚至昔日豪绅家的影壁上,刺目而张扬。
百姓起初只是远远看着,不敢靠近,可随着大锅饭的香气一日浓过一日,他们渐渐敢伸手去摸那些字。
他们不怎么认识字,但好在红袍军的启蒙师总是愿教的。
尤其是那个莒州出身的启蒙师,总是穿一身掉了些颜色的衣衫,冲他们笑的最是温和,许多昔日见过魏里长的人,都说这个徐总师像极了那位里长。
每到这时候,徐白海总是笑着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