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他们的身躯倒在街口最显眼的地方,殷红色彩触目惊心。
徐白海面无表情,手里提着刀,随同监察部的黑脸汉子一一扫过面前的身影。
是,红袍军的确承诺过不欺压百姓者不斩,但现在,他会用这三个人的尸身,给集体生产最大程度扫清障碍。
他甚至能想象到之后悠悠之口会如何议论自己,但......那又如何?他不在乎!
台下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吼声。
“杀得好!”
这些最底层的百姓眼底反而没有想到这么多,一个个眼眸凶狠又痛快的咆哮着。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做朝令夕改,不知道什么叫做背信弃义。
他们只知道,集体生产,不能有蛀虫,有蛀虫损害的就是他们所有地里刨食的利益!
这些人的心都变了,都烂了,所以,杀的好!
公审的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东昌府,又顺着官道,一路烧向济南。
济南府,历城县。
一群书生聚在茶楼里,拍案怒骂。
“暴政!简直是暴政!”
白面儒生气得胡子直抖。
“不教而诛,谓之虐!红袍军如此滥杀,与禽兽何异?”
“礼乐崩坏啊......”
另一个老秀才摇头叹息。
“昔日圣人云,刑不上大夫,如今倒好,小小一个民部吏员,说杀就杀?”
“红袍暴政,礼乐崩坏!以刀斧代王法,以均田毁伦常!”
文人们聚在茶馆痛骂。
“大锅饭养懒汉,劳改场如地狱!”
他们最初就是反对红袍军建立什么所谓的百姓之国的,为此他们甚至不惜隐居,也不肯出仕红袍。
如今看来,果然如他们所料。
缙绅地主,读书人的特权已经被完全剥离,甚至要与那些最底层百姓一样,去田里挖地,才能吃一点和他们一样的粥。
这样的日子,哪里是人过的?
茶楼角落里,一个穿着粗布衣的瘦削青年默默听着,忽然冷笑一声。
“诸位先生,可曾饿过?”
书生们一愣,转头看他。
青年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
“若你们饿过,便知半斗米,能要一家人的命。”
“红袍军杀人,杀的是欺民者。”
“你们骂的,却是护民者。”
他说完,丢下几枚铜钱,大步离去。
身后,书生们面面相觑,竟无人敢驳,甚至最开始开口的读书人更是涨红了脸。
他们不骂红袍军,难道还要骂那些读书人和文书,地主吗?
他们可从没将自己和那些下贱的泥腿子摆在同一个高度!
夜色沉沉,徐白海独自站在济南城墙上,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监察部那名黑脸汉子走过来,递给他一壶酒。
“徐总师,今日杀人,手可抖?”
徐白海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
“不抖。”
“为何?”
“因我见过魏里长杀人。”
徐白海低声道。
“他杀贪官时,眼神平静得像在割麦子。”
黑脸汉子叫黄成,如今他沉默片刻,又问。
“文人骂得凶,你可动摇?”
“其实你不必理会那群酸儒,如今他们披着一层商户的皮罢了,若是再扰乱政令,妄图阻拦集体生产,杀了便是。”
黄成心底根本没有任何波动,在监察部任职,向来是只认法度不认人的。
莫说是那群腐儒,便是眼前这位启蒙总师徐白海,若是犯了法度,他也照斩。
徐白海笑了,笑容里带着冷意。
“他们骂,是因他们从未饿过。”
“里长说过,百姓要的,从来不是圣贤书里的仁政,而是一碗实实在在的饭。”
“昔日我想的一直都是,谁拦这碗饭,我便杀谁。”
“无例外。”
“但如今不一样了,站的角度不一样,看待事务便不一样。”
徐白海将手里的劣质酒水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这片土壤南面。
在千万里之外,那边会有越来越多的西夷船只枪炮出现。
现在他们就是在和时间赛跑,跑赢了,这片土地上的血脉,千秋万代,再无倾覆之危。
跑输了。
夷人船坚炮利,便是奴万千血脉之至大屈辱!
如今,谁拦大国前进之步伐,谁便要死,他徐白海,愿意当第一把刀,死不旋踵!
夜风吹过,城下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夹杂着新编的红袍歌谣。
“徐先生,刀如霜,斩尽贪官护粮仓!”
“魏里长,心向民,红袍烈火照四方!”
徐白海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他知道,这火,已经烧起来了。
第469章 发展
山东,登州府。
登州府和东昌府在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
一个在山东最西边,一个在山东最东边。
但徐白海还是抵达了登州府,因为除了推进集体生产试点,此次出京,他还有一个任务,便是督造军港和商港。
两港的建设,一点在松江府,一点在登州府。
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扑在脸上,徐白海眯起眼睛,看着脚下这片沸腾的海岸。
他来登州府已经四日,认识了许多身影。
如今他视线扫过距离自己最近的,便是木匠。
五十岁的赵木匠佝偻着背,肩头垫着块破麻布,和另外三个汉子扛着一根丈余长的榆木梁。
梁木压得他脖颈青筋暴起,汗水顺着皱纹沟壑往下淌,在晒得黝黑的皮肤上冲出几道白痕。
“嘿!”
领头的汉子吼着号子,四人同时发力,将梁木架进船坞的榫槽里。
赵木匠喘着粗气蹲下,从腰间解下竹筒灌了两口凉水。
又摸出半块杂面饼子咬在嘴里,粗糙的饼渣刮得喉咙生疼,这是今早民部分的口粮,原本是上好的饼子,他自己留了一半准备给孙女吃,自己吃的自然便要掺上麸皮,但管饱。
“老赵!主龙骨要校正!”
年轻徒弟在船坞里喊。
商港正在修建,船厂自然必不可少。
登州府如今除了魏昶琅魏工主持的登州船厂外,还有越来越多负责营造商船的船厂。
他们就是。
赵木匠吐掉嘴里的木屑,抄起墨斗。
他粗糙的手指抚过榆木纹理,这是登州山里砍的上好木料,比从前给登州府的缙绅老爷家修祠堂用的还结实。
但以后啊,这新船将来要载着红袍军横渡渤海。
一想到这,老木匠咧开缺了颗门牙的嘴笑了。
徐白海转头,看到另一边的景象。
打铁棚里火星乱迸。
张铁匠操作着天工院最新研发出来的水力镗床,视线随着锤击节奏滚动。
他十五岁的儿子蹲在旁边,小脸被炉火烤得通红,却死死盯着父亲锤下渐渐成型的铁筋。
“看好了!”
张铁匠突然抓住儿子的手按在机械上。
“这些筋之后都是要用到水泥船港上的,要留三分韧劲!”
烧红的铁块在父子交叠的手掌操作下变形,灼热的气浪烫得少年龇牙咧嘴却没缩手。
前些年这个时候,他们还在给地主打犁头。
东家克扣工钱,他们饿得啃树皮,当时张铁匠总觉得要活不下去了。
现在红袍军的监察官每天晌午准时送来玉米饼,管够。
徐白海再度转身,看到的是老孙头,是个泥瓦匠。
年迈的泥瓦匠跪在未干的水泥地上,像绣花似的抹平接缝。
这新式水泥是用登州石灰窑烧的,掺了碎贝壳,硬得像石头。
他偷摸用指甲在边角划了道痕,果然连印子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