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隐约传来铳响,不太密集,像是试探,更像掩护。
人群惊恐地向内陆涌来,冲散了原本迎接魏昶君的当地民部,启蒙部等队伍,把他们冲撞得东倒西歪。
魏昶君没有看那些混乱,他的目光落在港区最深处那几座新建的钢铁仓库上。
几个黑影正敏捷地贴着仓库边缘快速移动,目标显然是那边停着的几辆马车。
他们的动作专业而狠辣。
“放。”
穿着黑袍兜帽的青石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太清楚,一旦自己现身,意味着里长知晓的事就已经暴露。
所以现在,他仅仅是以夜不收的服饰示人。
他身后的传令官立刻打出一面赤色三角小旗。
这场有预谋的刺杀,就像捅了马蜂窝!
港口外滩、附近渔村的屋顶、甚至废弃的渔船船舱里,猛地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们穿着杂乱的渔民、苦力、小贩的衣裳,但动作矫健迅捷,手中利器寒光闪闪。
呼啸着向魏昶君所在的中心位置扑来。
真正的潮水般决死的扑杀!
这群死士根本不在乎旁边军士射来的铳弹,眼中只有目标,像一群扑火的盲蛾。
魏昶君的卫队瞬间收缩成铁桶。
红袍军士们沉默着架起橹盾、拔出长刀短铳,迎向十倍于己的亡命之徒!
刀刃碰撞的刺耳摩擦、利器入肉的闷响、垂死的吼叫立刻压过了港口的喧嚣。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浓烈的血腥味,如同铁锈混合着腐烂的海藻,令人作呕。
魏昶君在青石子和数名贴身亲卫的拱卫下,迅速退向后方最近的一座用水泥加固了墙基的旧式炮楼,那本是前明废弃的海防小堡。
退,是计划中的退。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落下,门闩插入手臂粗的铁销。
外面的厮杀声被厚重的石墙和铁门隔绝了大半,变得沉闷。
堡垒顶层。
炮眼狭小,仅能窥见港口一角仍在熊熊燃烧的木料堆。
浓烟遮蔽了小半个天空。
魏昶君没有去看炮眼,他走到临海的窄窗前。
这里视野开阔。窗下不远处狭窄的街道上,红袍军士正依托街角的盐垛和石墙与狂潮般涌来的敌人惨烈搏杀。
他看得清楚,却如同隔着一层冰冷的琉璃。
堡垒中心,青石子肃立一旁。
有人掐着时间,登州府周边的各个军镇、卡口早已布置好的棋子,正在有条不紊地收紧网绳。
偶尔,一发铅弹或者流失的箭矢会当一声打在堡垒坚硬的石壁上,留下一个白点或一道短促的火星。
魏昶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北巷第二道卡子,卡死了。”
“东水关驻军报告,已拿下粮行后路......”
青石子身后的夜不收眺望远处独有的烟雾信号,声音平淡地汇报着。
每一步都精准无比,如同在下一盘早已推演过千百遍的棋局。
棋盘上,那些疯狂扑来的黑色死士,不过是注定被吃掉的弃子。
真正执棋的人,隐藏在更深的阴影里。
徐国武。
魏昶君心中无声掠过这个名字。
像吐出一口隔夜的冷气。
布局?死士?刺杀?
呵。
你藏头露尾的爪子,终究只能搅起这点带着咸腥味的血沫子?
他甚至懒得去关注堡垒下方又响起的几波铳声和更激烈的厮杀声,那是计划中被‘逼入’绝境的假象。
如今已是被‘围困’的第三日,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目光越过了浓烟滚滚的港口,越过了喧嚣的战场,固执地、甚至是带着某种刻骨的穿透力,投向遥远的西南。
那里,是川南的方向。
是剑门关的方向。
剑门关后,驻扎着红袍军最锋利的獠牙。
陈铁唳率领的大军,他的兵符本该第一时间调动这头猛虎扑向任何威胁里长的存在。
可几天前,第一批求救兼传递真相的信号弹升空后不久,锐锋营快马送来的回报就到了。
“所报贼寇袭扰有异动,如今他们正按既定部署严密封锁山隘口,肃清潜伏之敌,兵部调兵令......未达。”
好一个未达!
好一个按兵不动!
好一个陈铁唳!
魏昶君嘴角抿成一条刚硬的直线。
墙外厮杀的模糊喧嚣、海风中硝烟与血的腥咸......所有声音瞬间被隔绝在外。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那双凝视着西南虚空的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
看到那位曾经与他并辔冲杀,浑身浴血也未曾慢下半步,将后背永远留给自己的兄弟,此刻正端坐在剑州帅帐里。
看到他面前摊开的军情快报,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里长登州遇袭,危殆,速援!
看到他......那只宽厚的手掌,正稳稳地压着兵符。
看到他冷硬如石的侧脸上,找不到一丝波澜。
那双曾经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寒潭深处,似乎映照着北国冰原上,一个年轻人。
冰冷的火焰无声地在魏昶君的胸腔里燃烧起来。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沉、更痛的东西,带着铁锈味的、被背叛的寒铁才有的温度。
剑门关的狼烟,终究还是不肯为他魏昶君而燃!
第522章 吴三桂的聪慧
陈铁唳啊陈铁唳,你这匹野马的头,终究还是低向了那片......家的坟冢!
堡垒铁门外,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
气浪震得石壁嗡嗡作响!
厮杀声戛然而止了一瞬,旋即被更疯狂的咆哮淹没。魏昶君依旧望着西南,纹丝不动。
这刺杀他经历了不止一次,上一次,还是要借机肃清前明藩王缙绅的时候。
“该配合表演了。”
魏昶君喃喃开口,眼底锋锐。
如今堡下的将士们防御范围已经大幅度收缩,没人能纵观全局,自然也不会有人知晓,那些在各街被提前斩杀的死士,外人眼中,赫然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魏昶君提着刀冲出,身边跟着十几名夜不收,似要生死一搏!
刚刚出堡,一道黑影如同被飓风卷起的烂鱼皮,从旁边一垛高高的渔网堆后面猛地窜出,直扑魏昶君背后!
“有刺客!”
暴怒咆哮声尚未落地,夜不收们拔刀扑救的动作,在所有人眼中仿佛被瞬间拉长、变慢。
噗嗤!
一声极其短促、沉闷、却又清晰得令人牙酸的入肉声,压过了周遭所有喧嚣!
时间仿佛凝固。
紧接着,是金属落地的脆响。
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小匕首,在阳光下的煤渣地上蹦跳了两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匕首很短,刃口闪着幽蓝,显然是淬了剧毒。
而魏昶君的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撞了一下,猛地向前一个趔趄。
他踉跄半步,右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左肩下方靠近胸口的位置。
鲜红的血,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如同一条苏醒的毒蛇,极其迅速地从他捂住的指缝间汩汩渗出。
几乎瞬间,那老旧的衣衫,肩膀和左胸的位置就被快速晕染开一大片刺目、粘稠、并且还在不断扩大、不断变深的猩红!
颜色在阳光下红得发黑,惊心动魄。
魏昶君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剧烈痛楚的闷哼。
他身体剧颤,脸色肉眼可见地失去所有血色,变得一片死灰!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目光似乎还想寻找方向,但最终失去了焦距,眼神瞬间涣散。
整个人如同被抽去脊梁般,软软地、沉重地向冰冷粗糙的煤渣地面栽倒!
“里长!”
“杀出去!!”
撕心裂肺的吼声此刻才如同炸雷般爆开!
夜不收们疯了一样扑上去,用身体死死垫在里长坠落的地方。
更多的人如同蚁群般蜂拥而上,瞬间将那明黄与猩红交织的躯体淹没。
惊呼、惨叫、哭嚎、怒吼在港口上空炸裂。
卖鱼的老翁吓得瘫软在地,怀里的鱼篓打翻,活蹦乱跳的鱼在沾血的煤渣上徒劳弹跳。
登州府民部官吏眼白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混乱中,不知谁踩碎了掉在地上的刀枪,清脆的碎裂声被淹没在巨大的恐慌浪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