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剽悍凶猛的脸也跳了出来,此人更是桀骜不逊,当初被收编时就心怀不安,这些年在西南剿抚之间,全靠红袍军压着。
他在巴山,同样离这不远。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瞬间在脑中成型,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带着冰冷的毒刺疯狂蔓延。
借口就是现成的。
他盯着舆图上标注的土司联叛,心头冷笑。
以追剿残匪为名,引锐锋营快速机动向李、张二部防区边界靠拢。
兵锋所指,就是天然的压力。
李自成、张献忠不是傻子。
京中风声鹤唳,精锐强军逼近他们卧榻之侧,他们怎么可能坐得住?
必然疑惧、警惕,甚至暗中集结。
等,耐心地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食指重重按在了舆图上两股力量即将接触的那个关键隘口。
等京师乱起来。
等魏昶君真的遇刺不治的消息最终坐实,等青石子那个疯子开始大举清理不臣。
只要乱局一起,这西南交汇之地,他陈铁唳手握精锐锐锋营,身旁就是被惊扰而蠢蠢欲动、同样悍勇难制的李、张大部。
这就是他撬动天下的杠杆。
他不需要直接统领李、张,只要把他们逼进乱局的漩涡,他们就是天然的盟友,天然的棋子。届时振臂一呼......儿子的模糊面庞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中原王的璀璨幻影覆盖。
愧疚?
在那无上的权柄和可能的子孙万代面前,被强行按压下去,被一层自我说服的铠甲包裹。
陈铁唳猛地低骂出声,像是要驱散脑中最后一点不属于这野心的东西。
“破鞑子!灭大明!累死了多少兄弟!刚啃下几口热食!”
他声音拔高,带着刻骨的怨怼和某种自我正当化的狂怒。
他喘着粗气。
“你脑袋里装的什么?蛮夷?海外?万里之外那些鸟不拉屎的岛,比得上咱中原一碗热乎汤?”
“呵......呵哈哈哈......”
陈铁唳疯了似的笑起来,笑声干涩刺耳。
他用力抹了把脸,抹下一手心的汗泥,仿佛连同那份最初的炽热也一并抹去。
“里长,是你太狠!太独!要把天下人的骨头都碾碎了,好随你的心意捏个新瓷人儿出来!”
陈铁唳忽然低声嘶吼出来,像是对着虚空中的宿敌控诉,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声音在空旷的帐内激起微弱回响。
他猛地一掌拍在舆图上。
“我陈铁唳不是要做奸臣,老子是不想这江山背上穷兵黩武、逼反功臣的骂名!”
他指着京师的方向,眼睛赤红。
“是要给魏家的香火留条路,里长,是你!是你偏要把天下人的心都碾碎了!把所有人都逼成鬼!”
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胸腔剧烈起伏。
抓起炭笔,在那西南几处早已圈好的土司据点旁,用力写下几行新的命令。
“左锋营,拔营,转进石盘峪!”
“中军骑队,急行抢渡嘉陵浅滩!”
“后军粮队,卸辎重,轻装跟进!”
笔尖在舆图上划出决绝的轨迹,箭头所指,不再是蛮荒的土寨,而是向着李自成、张献忠部驻扎防区的侧翼,那无形却必然惊起波澜的方向!
第528章 一人压得天下没有内斗
彼时大营内一片死寂。
写完,陈铁唳狠狠掷下炭笔。
笔断成两截,黑色的炭末在舆图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陈铁唳沉默一瞬。
脑海中昔日跟随里长自蒙阴起兵的一幕幕不断闪过。
假如里长还活着,他不会背弃,可理想......天下人不都已经过上好日子了吗,为什么里长要一再逼迫,为什么里长要遇刺,为什么他要重伤垂死,让自己有了这样的机会!
“传令!”
陈铁唳的声音恢复了冷硬,带着铁骑踏碎一切的决断,再无半分犹豫。
“全军按此路线图!黎明启程!目标......”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冰冷的、注定掀起血雨腥风的字眼。
“追剿残叛!”
陈铁唳面无表情,只搭在马鞍上的那只手,指关节捏得咯吱轻响。
手背青筋虬结,汗水混着尘土,在那黝黑皮肉上冲出几道蜿蜒的沟壑。
他目光投向更远处层峦叠嶂的雾霭,那里是李自成大营的方向,也是吴三桂游弋的防区。
西南土司叛乱?
幌子罢了。
他心里冷笑,喉头滚了滚,这位置选得刁钻,正好卡在几路强藩之间。
里长若真......那他陈铁唳这柄被按在鞘里太久的刀,就得找准时机,劈出个新天来.这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过他心尖,带来一阵扭曲的兴奋。
这一刻,陈铁唳仿佛看到儿子裹着厚厚的纱布、从冰天雪地归来时那张冻得发青的脸。
看到自己高踞中原,指点山河,成为裂土封疆的中原王。
至于里长的恩德......是啊,若真有那一天,他陈铁唳发誓善待魏昶琅那苦寒之地冻出来的儿子就是。
还给老魏家一个王位。
与此同时。
箭楼的风,比西南的瘴气冷冽百倍,像是淬过塞北的寒铁。
吴三桂裹在厚重的棉衣里,背对着烛火,凝望着城墙外连绵数里的火把海洋,那是他的安定军大营。
军报被他不置一词地扔在炭盆旁矮几上,只留下一个微皱的边角。
火光跳跃着,映着他半边脸的轮廓,如刀削般冷硬,也映着眉宇间一丝极力压制的波澜。
京师三令......许进禁出......禁探里长......每一个词都如同针尖扎在心头。
他不说话。
身后的幕僚像钉在地上一样,连呼吸都放轻到了极致。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
“总长......”
一个亲卫队长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
“营里......营里......”
他不敢说下去了。
“说。”
吴三桂的声音比铁还冷。
“是......”
亲卫队长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实情。
“弟兄们倒不悲戚,他们聚在一起背那《红袖语录》新卷,还有几个匠户老兵,把新发下来的火铳擦了又擦,念叨着......”
他声音更低。
“等里长安好了,带咱去北海打红毛番,咱也要为后世子孙将没打完的仗全都打了......”
炭火猛地爆出一簇刺眼的火星!
吴三桂的后背瞬间绷紧如拉满的硬弓。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关外的雪还要冷彻骨髓。
他猛地转过身,烛光清晰地照出他眼底那瞬息万变的情绪,惊愕、苦笑、一丝茫然,最后沉淀为深渊般的冰寒与恐惧。
红袖语录!
那薄薄的小册子。
那些泥腿子兵油子。
他们被里长这两个字浸透了骨头,他们眼里只有那片红,那面在死人堆里竖起来的、魏昶君领着他们拼死守护的破旗。
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京师里坐的是谁,他们只认那个让他们挺直脊梁、把刀口对外的人。
造反?
带这样的兵造反?
吴三桂心底最后那点侥幸和野望,被这残酷的现实砸得粉碎,片甲不留。
他仿佛看到自己举起清君侧的旗号,背后部下却一片茫然、甚至带着愤怒质问的场景。
这些人,不可能跟着他吴三桂去砍里长的旗,哪怕他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他眼前又浮现出那双眼睛。
那双年轻锐利的眼。
那双沉静如古潭、洞彻一切的,魏里长的眼睛。
这眼神像冰冷的蛇信子舔过他的心脏。
胆寒!
彻彻底底的胆寒!
他吴三桂是枭雄,不是蠢货。
他太清楚徐国武那套鼓噪的分量了,在魏昶君活着、哪怕是可能活着的时候,那点鼓噪就是一团飘在风里的纸灰!
时间在死寂中溜走,火盆里的炭都快烧成了灰白。
那亲卫队长被这无形的威压逼得浑身僵硬,几乎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