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沉默下来,只有寒风呼啸而过。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王年提高声音,打破沉重的气氛。
“红袍军来了,修了水渠,送了种子,教了技术。”
他指着田垄。
“这些粮食,是你们亲手种出来的!不是天神赐的,不是贵族赏的,是你们自己的劳动成果!”
老牧民突然抓起一把泥土,紧紧攥在掌心。
“是啊......这是我们自己的田,自己的粮!”
“红袍军不仅给了我们粮食,更给了我们......希望。”
年轻牧民突然问道。
“王先生,将来我们种的粮食,能卖到中原去吗?”
“当然能。”
王年笑着点头。
“等铁路修通,北海的麦子能运到江南,江南的丝绸也能送来北海。”
牧民们相视而笑,眼中闪着憧憬的光。
几人正说这话,却看见远处一道身影裹紧身上的旧棉袄,正准备去查看新修的水渠。
“那不是魏工吗?”
老牧民看了一眼,欣喜的开口。
“魏工,留步!”
老牧民带着几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脸上堆着淳朴的笑容。
“您这是要去哪儿?俺们刚在试验田里看到麦苗出芽了!”
在场的几人都认识魏工,魏工叫魏昶琅,听说还是那位红袍之主的同胞弟弟,放在以往的中原王朝,那便是皇亲国戚,但平日里魏工对他们都平易近人,从不高高在上。
魏昶琅停下脚步,眼角笑出细纹。
“好事啊!等开春再种一茬土豆,年底就能吃上自己种的粉条了。”
年轻的牧民好奇地问。
“魏工,您咋懂这么多种地的事?听说您以前在京里......”
话没说完就被老牧民拽了下衣角。
谁都知道这位工程师是红袍里长的亲弟弟,却甘愿在这苦寒之地一待就是三年。
魏昶琅却不介意,随手抓起一把土在指间捻了捻。
“土质还是太硬,得再掺些粪肥。明日我让农院送些蚯蚓来,能松土。”
他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示意图。
“挖这么深的沟,铺一层秸秆,再......”
牧民们围成一圈,听得目不转睛,他们见过贵族老爷如何用鞭子说话,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皇亲国戚,手指冻得开裂,靴子沾满泥浆,却比谁都熟悉怎么让土地长出粮食。
“记住了没?”
魏昶琅抬头问。
年轻的牧民突然叹息着。
这位魏工,和他们印象里的大官......不一样。
交代完农事,魏昶琅独自登上城墙。
北海的黄昏来得早,夕阳将雪原染成金红,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壶酒,对着东南方向举起。
“兄长,生辰快乐。”
酒是廉价的薯干酿,呛得他眼眶发红,三年前离开蒙阴时,妹妹塞给他这壶酒。
“北海苦寒,冷时喝一口。”
他至今舍不得喝完。
城墙下传来孩童的嬉闹,红袍学堂刚放学,孩子们背着布包跑过新修的石板路。
魏昶琅望着那些小小的身影,忽然想起哥哥当年在煤油灯下说的话。
“昶琅,咱们这代人得把苦吃尽,后辈才能活在春光里。”
那时他不完全懂,如今站在北海的城墙上,看着昔日的牧奴之子能读书识字,看着冻土上长出庄稼。
他忽然明白了。
“哥,你看见了吗?”
他对着虚空轻声道。
“你点亮的星火,已经燎到天涯海角了。”
魏昶琅仰头灌下最后一口薯干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让他更加清晰地看见眼前的景象。
驻北城的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青砖城墙巍然矗立,街道两旁是整齐的砖房,学堂里传来孩童的读书声,更远处的水渠在夕阳下泛着银光。
三年前,他初到北海时,这里还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那年的北海,是被天神遗忘的土地。
冻土坚硬如铁,铁镐砸下去只能留下一个白点;狂风卷着雪粒,抽打得人脸颊生疼。
极寒的冬季长达半年,河流冰封,取水得用斧头劈砍。
放眼望去,只有茫茫雪原和枯死的树林,人烟稀少得像是世界的尽头。
红袍军初来时,连扎营都成了问题。帐篷被狂风掀翻,篝火难以点燃,干粮冻得像石头。
第一个冬天,就有三十多名将士冻伤了手脚。
“这鬼地方,能建城?”
当时连最乐观的士兵都暗自摇头。
魏昶琅还记得开挖第一锹土时的绝望,冻土层深达数尺,必须先用火烤化地表,才能勉强掘进。
修水渠时,水泥还没抹平就已冻结,盖房子时,砖块冻得粘不住泥浆。
“魏工,要不......等开春再干?”
第624章 万家灯火
那时候,有工匠怯生生地问。
魏昶琅摇头。
“里长说过,北海等不起,北海的百姓更等不起。”
他带着将士和牧民们,用牛粪混合草屑保温,用火炕烘烤地基,甚至发明了双层墙,中间填塞羊毛抵御寒气。
最难的是粮食,带来的粮草很快见底,只能靠猎取野兔、挖掘草根度日,魏昶琅和所有人一样,一天只有半块干饼子。
但现在呢?
城墙拔地而起,高两丈,周长十里,全用当地青砖垒成,街道纵横交错,铺着平整的石板,房屋鳞次栉比,烟囱冒着炊烟,水渠贯通全城,引来雪山融水,城外更有万亩良田,麦浪在风中翻滚。
虽然放在中原,这只是一座小县城的规模,但在这里,在曾经的荒芜冻土上,它堪称奇迹。
建城那一年,他曾见七万余人,戮力同心!
魏昶琅站在城楼上,望着下方走过的队伍。
十几个牧民和红袍农技员组成的水果培育小组,正兴高采烈地抬着几筐刚采摘的果实。
深紫色的寒地浆果、金黄的冻土苹果在筐中堆得冒尖,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九个月前,正是魏昶琅亲手在驻北城推行了寒地水果培育计划。
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在这片连麦子都难以存活的冻土上种水果?简直是天方夜谭!
最初的开荒堪称惨烈。
试验田的冻土层硬得像铁板,得用火烤三天才能下镐,好不容易种下的树苗,一夜之间就被冻死大半,好不容易结出指甲盖大的果子,又被狂风刮落满地。
当地牧民曾偷偷劝魏昶琅。
“魏工,算了吧!咱们北海人祖辈没吃过鲜果,不也活下来了?”
魏昶琅却摇头。
“里长说过,人活着不是为了熬日子,是为了过日子。”
他带着技术队反复试验,最终培育出三种耐寒果树。
一颗冰梨,皮厚肉脆,能在零下二十五度存活。
一颗雪莓,紫红色浆果,甜中带酸。
还有一株冻土苹果,个头虽小,却格外香甜。
如今,第一批果实终于成熟。
领头的青年见到魏昶琅在城上,激动的捧着满满一筐雪莓跑到魏昶琅面前,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魏工!您尝一个,甜的。”
魏昶琅拈起一颗深紫色的浆果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水瞬间迸发,那是北海土地上从未有过的滋味。
魏昶琅望着欢腾的人群,忽然想起兄长的话。
“要让最苦寒的土地,也能结出希望的果实。”
彼时第二支队伍从城门浩荡而出,由三十多架雪橇车组成的商队,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在皑皑雪原上蜿蜒前行。
每架雪橇都满载货物,皮毛捆扎如山,木材散发着松香,药材用麻袋精心封装。
驯鹿的铃铛声与车夫的吆喝声交织,打破雪原的寂静。
这是魏昶琅九个月前亲手推动的北海商盟。
当时他召集牧民们。
“光种地不够,得让咱们的皮毛木材变成真金白银!”
最初无人相信在这荒芜之地能做起生意。
老牧民们曾嘟囔。
“我们的粗皮毛,中原人哪看得上?”
魏昶琅却请来红袍启蒙师,教牧民们鞣制皮毛的新技术,木材防腐,药材的炮制。
更打通贸易渠道,红袍军护航,确保商队安全穿越荒原,与江南商号签订契约,保证收购价格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