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形微晃,指节抵住案角泛出青白。
他的弟弟......那个一直以来都极为懂事的孩子,为红袍天下建造出第一艘铁甲船的工程师,在北海建造出第一座城池的红袍二代......满堂死寂,所有目光聚焦于他苍白的侧脸。
三息之后,魏昶君拾起毛笔,声音沉如古井。
“继续。”
夜不收愕然抬头。
“可魏工他......”
“听见没有?”
魏昶君突然厉声。
“继续开会!”
他眼眸血丝密布,朱笔重重点向纲要第四条。
“农工佼佼者擢升条款凡通过考核,佃户可任县令,矿工可掌矿司!”
笔尖狠狠划过纸面。
“为什么?”
“因为只有挨过饿的人,才知粮贵,只有下过矿的人,才懂安全!”
会议在压抑中持续推进。
魏昶君条分缕析如常,唯独指节无意识摩挲案上镇尺,那是魏昶琅去年用北海青石雕的礼物。
会议持续到深夜,终于散去,魏昶君面无表情的回到魏府。
烛火在魏昶君手中颤抖,墨汁从笔尖滴落,在《吏治考核纲要》上晕开一团团污渍。
他试图握紧笔杆,指节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心脏像是被冰手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痛。
北海的风雪仿佛穿透千里,吹得他四肢冰凉。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天际,那里有他亲手将弟弟送去的苦寒边城。
房门被轻轻叩响,第二名夜不收跪在门前,双手捧着一叠染血的纸张。
煤灰与血痂黏连着纸页,最上面那张是北海煤矿的巷道草图,边缘留着深褐色的指印。
“魏工......临终前反复叮嘱两件事。”
夜不收声音嘶哑。
“一是煤矿加固需用交叉支撑法,二是新城学堂缺《算术启蒙》课本......”
他哽咽着展开最后一张纸。
歪斜的字迹混着血水写道。
“兄长,矿工们都救出来了,冻土数据已修正,勿忧。”
“边陲兴建,不可......”
后面的字没写出来,剩下重重的墨团......魏昶君缓缓接过那叠血纸,触感冰凉而沉重。
他没有流泪,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表情。
只是将纸张平整地铺在案上,一页页抚平卷边。
夜不收惶然抬头。
“里长,您......”
“出去。”
声音平静得可怕,夜不收躬身退下,关门时最后瞥见魏昶君正将染血的巷道图压在玻璃板下,然后提起朱笔,继续批改《考核纲要》。
烛泪堆成小山,窗外从漆黑转为灰白。
他始终保持着同一坐姿,唯有偶尔痉挛的手指暴露着痛苦。
天亮时,侍从发现砚台结冰。
原来昨夜北海的寒潮,真的冻透了京师的书房......
第631章 吾家何为
魏昶君在京师的书房煎熬了一夜,彼时。
驻北城的医馆前,黑压压跪满了牧民和矿工。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人们布满泪痕的脸上,却没人抬手去擦。
年轻矿工抱着魏昶琅染血的工服,哭得浑身发抖。
“魏工......你说要带我们看见春天......怎么自己先走了......”
老矿工的儿子举起父亲留下的矿灯。
“魏工替我阿爸死了!这灯以后照哪儿,哪儿就是魏工的眼睛!”
人群中响起哽咽的声音。
“年前这里只有狼嚎和冻土......是魏工带着红袍军,一镐一镐刨出地基!”
“他亲手教我们砌火墙,说北海的冬天不能再冻死人!”
“学堂第一块匾是他钉的,医馆第一包药是他煎的......”
“他总把肉分给娃娃,自己啃冻硬的饼!”
“去年修水渠,他跳进冰水里堵漏口,腿冻僵了还笑说省了冰镇!”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医馆角落,用脏兮兮的衣袖拼命抹眼泪,小手攥着的雪莓被捏出紫红的汁液,滴在雪地上像血点。
“魏叔叔骗人......”
他抽噎着对小伙伴说。
“他说雪莓熟了就教我们写铁路两个字......”
几个孩子围过来,从怀里掏出珍藏的魏昶琅上次来学堂奖励的冰糖,写满汉字的石板,还有磨秃的笔......“你们记得吗?魏叔叔裤腿永远沾着泥巴,走路噗嗤噗嗤响,像头老牦牛!”
孩子们破涕为笑,又瞬间哭得更凶。
他们想起那个总是蹲下身、用粗糙手指教他们握笔的汉子,想起他衣兜里永远有冰糖和希望。
红袍军官吏张诚站在人群最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个从青州起义就跟着红袍军南征北战的老兵,此刻眼泪模糊了盔甲上的红徽。
他想起最初的红袍军船厂,魏昶琅裹着破棉袄蹲在船坞边,就着煤油灯修改铁甲舰图纸。寒冬夜里,青年的手指冻得开裂。
去年深秋,北海筑城遭遇冻土难题。
魏昶琅带着测量队徒步三百里,靴底磨穿就裹草绳,干粮吃完就嚼雪配炒面。
张诚亲眼见他跪在冰面上,用体温融化冻土取样,起身时膝盖血肉模糊。
年初暴雪,魏昶琅把最后一块烤芋头分给牧民孩子,自己偷偷啃皮带。
那时候孩子问魏叔为啥不吃?
那家伙就咧嘴笑。
他说叔是官老爷,官老爷可不缺吃的。
张诚见过太多功臣蜕变,有人打下县城就抢乡绅闺女,有人当上总管就顿顿要吃白面膜。唯独魏昶琅,官至红袍军工部总工程师,仍睡工棚吃大灶,裤腿永远沾着泥浆。
有次回来的勘测员带了荔枝,魏昶琅全部分给伤员,自己舔了舔果壳。
他总说甜味儿想象就行。
医馆门开时,张诚看见魏昶琅最后的样子。
瘦得脱相的脸上还沾着煤灰,右手紧紧攥着半截笔,破棉袄肘部露出发黑的棉絮。
这个本可享尽荣华的红袍军主胞弟,临终盖的仍是打满补丁的薄被。
张诚突然推开人群,对着遗体重重磕了三个头。
王年擦拭着眼泪,声音沙哑的看着医馆前,大雪中站着的大片百姓。
“大家放心,息已经传回京师了,他们大概会将魏工送回京师,但此地也必须大办,算是......给魏工一个他从未有过的体面吧。”
然而话音未落,一名夜不收匆匆赶来......“里长回信!”
里长......知道了?
王年颤抖着展开信笺,北海的风雪卷着墨香扑面而来。
里长魏昶君的朱批如刀刻斧凿。
“人死灯灭,何须车马劳顿?就地安葬,省下银钱修矿洞、办学堂。我若死,亦同此例。”
“青山处处埋忠骨。”
信纸在风中哗啦作响,王年念出每一个字都像吞下刀片。
人群寂静片刻,突然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恸哭。
老牧民的妻子踉跄上前,指着远处新修的学堂。
“魏工去年就说,省下给他建官邸的银子,能给娃娃们多买些书......”
年轻的牧民抹着眼泪。
“可是......可是他是里长的亲弟弟啊!”
“正因为是亲弟弟!”
王年红着眼,突然嘶声。
“他才更要替里长守着这天下为公四个字!”
他想起魏昶琅生前常说的话。
“兄长在京师啃冷饼子,我哪有脸吃肉?”
夜不收红着眼眶补充。
“里长还下令魏工遗物一律充公:棉袄拆了给矿工做手套,铅笔留给学堂孩子,连那半块没吃完的糌粑......都要交还粮库!”
雪地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有人哽咽道。
“这......这也太......”
“太什么?”
王年突然抬高声音。
“这才是红袍军!”
“从前明到大清,哪个皇亲国戚不是坟头占良田、陪葬塞金银?唯有咱们红袍军。”
他举起那封染雪的信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