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的寒风卷着煤屑,打在魏昶琅惨白的脸上。
他手臂上近尺长的伤口草草裹着布条,鲜血仍在不断渗出,将破旧的棉袍染成暗红。
面前,乌沉沉的矿洞如同巨兽的咽喉,深处隐约传来被困矿工的哀鸣。
天工院勘测员王年双眼血丝密布,死死攥着计算图纸。
“不可能!支撑柱是双倍规格,承重算过三次的!”
两个时辰前,这座被寄予厚望的煤矿刚结束首次爆破。
魏昶琅正带着三十余名矿工检查巷道,突然顶板传来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塌方!快退!”
老矿工嘶吼着推了魏昶琅一把。
巨石裹着煤灰轰然砸落,魏昶琅被气浪掀飞,手臂撞在尖锐的岩棱上。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老矿工被埋没前的决然眼神。
王年疯似的翻着图纸,眼眸中满是血丝。
“每根支撑柱承重五百斤,实际荷载不过三百斤!地震系数取了最高值!”
他突然沉默,图纸角落有个极小批注。
“冻土遇热软化,承载力折半。”
“地热......”
王年瘫软在地。
“矿洞深处的煤层不对,冻土化了......”
魏昶琅挣扎起身,嘶声道。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里面还有十九个人!”
煤灰扑打在众人脸上,矿洞深处传来的微弱哀鸣像针一样扎着每个人的心。
几个当地矿工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声音带着哭腔:“巴特阿爸还在里面......还有其木格男人......”
“天神啊,这洞吃人了......”
魏昶琅额角的鲜血混着煤灰淌进衣领,他撕下衣摆死死勒住手臂上翻卷的伤口。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比疼痛更刺骨的是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信任崩塌的恐惧。
“魏工!您不能去!”
民部官吏张诚死死拽住他。
“您已经失血过多,再进矿洞就是送死!”
魏昶琅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里面躺着的是喊我魏工的乡亲!是信红袍军才来挖煤的弟兄!”
他指向漆黑矿洞,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
“你以为我只是去救人?”
“我是在救红袍军在这片土地上的信誉!”
张诚急得跺脚。
“可您要是折在里面,这矿更完了!”
“那就一起完!”
魏昶琅眼底血红。
“你知不知道,当初动员乡亲们来矿上,我挨家挨户保证过,红袍军的矿,死不了人!”
“现在塌方了,我躲在后面?让乡亲们觉得红袍军的官老爷和那些以前的贵族老爷一个样?”
他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老矿工把最后半块干粮塞给他,告诉他,魏工,跟你干,饿死也甘心!
其木格妻子跪着求他,那时候她说,让男人去吧,挖煤总比放牧饿死强!
还有那些孩子们围着矿车蹦跳,满眼期待,说等发了工钱,阿爸给买糖吃!
这些信任,比性命更重。
魏昶琅揪住张诚的衣领,眼睛猩红。
“你算过账没有?”
“这矿要是废了,新城冬天拿什么取暖?炼铁工坊拿什么生火?明年开春前得冻死多少人?”
他指着远处隐约的城墙轮廓。
“兄长把北海交给我,不是让我来当太平官的!”
“蒙阴能从小村子变成工业重镇,靠的就是百姓信红袍、肯拼命!”
“今天矿洞塌了我们就跑,明天谁还信红袍军画的蓝图?”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矿工听着,抖的似乎不那么厉害了,他咬牙走过来,把火把塞进魏昶琅手里。
“魏工!我跟你去!”
更多矿工默默站到他身后,尽管腿还在发抖,却都握紧了手中的镐头!
第630章 静默
魏昶琅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张诚,你记住,红袍军不是来施恩的,是来共建的。”
“今天我们一起冲进去,活着出来,北海就是下一个蒙阴。”
“要是埋在里面......”
他笑了笑,露出被煤灰染黑的牙齿。
“后来人会知道,有一群傻子,真的把命赌在了红袍军的天下大同上。”
火把噼啪作响,映亮他毅然转身奔向矿洞的背影。
魏昶琅举着火把,率先冲进仍在簌簌落土的矿洞。
煤尘呛得人睁不开眼,但他死死盯着巷道深处,那里还有十九个呼吸。
“先带人清障,再测算支撑点,医护队准备担架!”
他的命令在巷道里回荡,手臂的伤口因用力而再次渗血,将绷带染成深红。
他跪在塌方的碎石前,一边徒手刨挖,一边嘶哑地记录。
“东巷三柱基座沉降......西巷顶板岩层含水......”
鲜血从指缝滴落在地质本上,晕开成触目惊心的墨团。
当救出第十七个矿工时,王年突然惊呼。
“魏工!顶板位移了!”
魏昶琅头也不抬。
“再给我一点时间,老巴还在最里面!”
老巴是最初那个老矿工。
他听见矿洞深处传来微弱的敲击声,就在他拽住巴特尔手臂的瞬间,头顶传来岩石断裂的巨响。
魏昶琅踉跄跌倒,一块半个磨盘大的巨石砸在他后背。
骨头碎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
他趴在地上,大口的咳着血......“魏工!撑住!”
医官的声音仿佛隔着重水。
他感觉自己被抬上担架,百姓的火把连成星河。
年轻的矿工哭着给他喂参汤,参汤混着血从嘴角溢出,一口也吞不下去。
意识模糊中,他回到崇祯元年的蒙阴。
那时候,母亲程氏刮着锅底,把最后糊粥渣塞进他和妹妹嘴里。
妹妹魏染瑕饿得偷啃树皮,被他发现后咧嘴傻笑。
流寇洗劫的村庄里,婴儿趴在死去的母亲身上冻的发不出声......又看见红袍军起事,之后直到血战鞑子,击溃大明......直到兄长将文书交给他。
“昶琅,替我看好边陲。”
母亲在京师送别时,偷偷在他行囊塞进一双棉袜,一边抹眼泪。
还有妹妹追着他喊,叫他冷的时候记得喝酒。
魏昶琅眼前的画面开始涣散,回忆却给外清晰。
他听说人在死之前能看到自己的一生......医官的银针扎进穴位,剧痛让他短暂清醒。
他看见百姓跪在医馆外祈祷,看见王年疯似的演算加固方案,看见年轻的矿工用身体替他暖着药瓶。
最后一口血咳出时,他喃喃道。
“娘......妹妹......”
“咱们的煤......能烧暖千万炕了......”
黑暗彻底吞噬意识前,他愈发平静。
他不后悔。
画面再度转动,彼时,京师。
启蒙部的讲堂内,魏昶君正站在巨幅《红袍吏治考核纲要》前,朱笔点向实践考核四项条陈。
是的,他还在忙碌,现在他要规划的是所有官吏的新章程。
“一免纸上谈兵,所有官吏需下基层三月。”
“二禁弄虚作假,政策成效由百姓按红绿牌评议。”
“三立淘汰机制,连续三年考评末位者革职。”
“四开晋升通道,农工佼佼者可直接擢升......”
台下百余启蒙师与监察官埋首疾书,纸页翻响如春蚕食叶。
殿门轰然洞开,一名夜不收踉跄扑入,甲胄沾满尘泥,双眼赤红如血。
“禀里长!北海煤矿塌方......魏工为救矿工,重伤濒危!”
毛笔从魏昶君指间跌落,朱砂在《考核纲要》上溅开如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