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魏昶君正批阅着北海屯田奏报,朱笔悬在半空,墨迹未干。
堂外传来迟疑的脚步声。一名夜不收垂首立于阶下,声音压得极低。
“禀里长...民部黄总长...怕是不好了。”
魏昶君的笔尖顿了顿,墨珠滴在粮秣二字上,洇开一团黑痕。
“医官今晨诊脉,说是风疾入髓......”
夜不收喉结滚动。
“右半身彻底瘫了,左眼也瞧不见光亮......喂药时呛着咳血......”
烛火噼啪炸响,映得魏昶君面色明灭不定。他沉默良久,最终将染污的奏报缓缓卷起。
京师黄府坐落在城南旧巷,是座前明五品官留下的老宅。魏昶君沉默地穿过斑驳的影壁,青石板缝里钻出几丛枯草。
院内老槐树下,黄公辅瘫在竹躺椅里,身上压着厚厚旧棉被,被面褪色处打着整齐的补丁。老仆正用湿布巾擦拭主人,见里长来了,慌忙起身行礼。
“老爷非要挪出来......”
老仆哽咽道。
“说不想闷死在屋里......要看着天光走......”
魏昶君俯身细看。
黄公辅右半身完全僵直,左眼蒙着灰翳,唯有左手指尖微微颤动。
枯槁的面容被冬日稀薄的阳光照着,竟透出几分奇异的安宁。
老仆颤巍巍端来药碗,褐色的药汁在碗沿晃荡。
“今早喂参汤都呛......咳得厉害......”
魏昶君接过药碗,蹲下身。药气氤氲中,他看见老臣瘫痪的右手仍保持着握笔的姿势,食指与中指间磨出深紫色的茧痕。
风过庭院,老槐树的枯枝发出簌簌响声。
黄公辅忽然睁开左眼,浑浊的眸子转向魏昶君,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
魏昶君复杂点头,蹲下身,攥着这个如今瘫痪,脏腑衰老的老臣粗糙的手,他脑海中浮现出黄公辅这些年的一切。
从莒州开始跟着自己,一点一点搭建出如今红袍军民部的框架,这些年无论是打鞑子,还是打前明,甚至剿灭土司缙绅,内务辎重从未出过纰漏,百姓从未对红袍之政恶语相向,若非这位红袍军大管家,红袍军也许走的没有这么顺,至少脚步要晚五年......魏昶君蹲在竹榻前,紧紧攥住那只枯槁的手,感受到掌心粗粝的茧子硌着自己的皮肤。
老臣黄公辅瘫在躺椅里,浑浊的双眼微微颤动,仿佛透过岁月的迷雾,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莒州城外。
寒风卷起魏昶君洗得发白的旧棉袍下摆,他轻声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颤抖。
“二位愿为百姓,舟车劳顿,不远万里而来,不胜感激......”
这句话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十多年前,里长就是这样看着他和阎应元。
黄公辅浑浊的眼眸突然泛起微光,干裂的嘴唇艰难地扯动,眼泪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
他仿佛又看见那个梭镖军阵中策马而来的青年,火枪骑兵巍峨,那人眼眸璀璨如星。
“魏君为百姓不畏生死。”
老臣的声音微弱苍老,却带着昔日的坚定。
“吾等本就是同道中人......”
魏昶君的手微微发抖。
风更急了,卷起石阶上散落的算筹。
魏昶君拾起一枚磨损严重的骨筹,想起老臣在油灯下拨算盘的身影。
平定江南时昼夜清点缴获,开发北海时精打细算每一两银子......十余年,红袍军每推进一步,都有这人在背后将粮草辎重算得明明白白。
黄公辅艰难地昂着头,目光掠过魏昶君洗得发白的棉袍袖口,那上面还沾着批阅公文时滴落的墨迹。
他看见里长眼中那簇理想之火仍在熊熊燃烧,纯粹得一如当年莒州初见时。
“臣......走了。”
老臣的声音逐渐消散在寒风里,嘴角却带着心满意足的笑意。
枯槁的手缓缓垂落,指间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
魏昶君轻轻将老臣的手放回棉被下。
京师黄府外的青石巷弄里,魏昶君步履虚浮地走着。身后宅院内传来的哀哭声在寒风中断续飘散,他却仿佛听不见般,只麻木地向前迈步。
旧棉袍的下摆沾了院里的泥灰,随着脚步一下下拍打着磨损的靴面。
还未走出巷口,暗处倏然闪出一道黑影。
夜不收单膝跪在青石板上,声音压得极低。
“禀里长......乌斯藏急报,罗延辉总长......殁了。”
魏昶君猛地驻足。
巷口枯槐的枝影在他脸上摇晃,将那张瞬间失血的面孔割裂成明暗交错的光斑。
“何时的事?”
声音干涩得像是磨过砂纸。
“七日前的夜。”
寒风卷着碎雪扫过巷弄,吹起魏昶君散落的发丝。
他想起半月前罗延辉请战罗刹国的电文。
“臣愿率藏军为前锋,必雪北海之耻!”
如今墨迹未干,请战之人已成冰下枯骨。
魏昶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蒙阴落石村汉子的姿态。
他昔日跟着自己从村子里一路杀出来,之后天下初定,又被自己派去雪域,平旧贵族,文化融合,一切都处理的井井有条,可他不是身体很好吗?
“如何死的?”
魏昶君的声音干涩。
夜不收垂首。
“总长在高原旧伤不断,大夫诊断是肺胀,前些时日染了风寒,救不过来了。”
他呈上一封染着雪渍的信笺。
“这是总长留给您的。”
魏昶君复杂的闭上眼,肺胀,他想到之后的医学历史,将之称之为肺水肿,加上高原反应,如今红袍军的医学能力,的确很难救治......
第656章 张献忠何在!
彼时他展开信笺,密密麻麻的字迹扑面而来。
“里长亲启,后来总长须知,高原开垦需择河谷阳坡,霜期较晚......道路修筑需绕开冻土带,路基垫高,铁矿开采宜在夏季,冬季易生肺疾,医馆当备红景天、茯苓等药材,汉藏医理可互补......”
字迹到最后愈发凌乱,最后几行几乎难以辨认。
“牦牛毛帐篷比棉帐保暖......青稞酒可御寒但忌过量......见到此信时,延辉概已......望里长保重...”
魏昶君攥紧信纸,指节发白。
他想起昔日于乌思藏面见罗延辉,此人汇报时苍白的面色,除了帐无怪乎咳嗽得直不起腰,但即便如此,他仍是笑着说。
“高原的乡亲们苦寒,咱得替他们找条活路。”
烛火噼啪炸响,映出信纸末尾一行小字。
“另,臣在纳木错畔试种青菜成功,来年可推广,高原儿郎也能吃上新鲜菜蔬了。”
“这混蛋,肯定不是他写的信,他平日里便不爱读书识字......”
魏昶君笑着笑着,便红了眼眶,轻声唤道。
“延辉......”
他想起这个农家汉子的一生。
崇祯元年跟着他杀出蒙阴,夺取青州跟随青石子伪装成流寇,血战断了三根肋骨,天下初定后自愿受命去最苦寒的高原。
数十年未曾娶妻,临终前惦念的还是高原百姓能不能吃上青菜。
夜不收低声补充。
“总长遗物只有一箱文书、两件旧袍,高原同僚说,他每月俸禄大半买了药材分给藏民。”
魏昶君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京师万家灯火,其中有一盏,再也不会为那个从落石村走出来的汉子亮起了。
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
“按他心愿,葬在纳木错畔,让高原百姓......永远记得他们的罗总长。”
寒风吹动信纸,哗啦作响。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是一个将军用生命为红袍天下绘制的蓝图。
传来的噩耗还不仅仅是这一个,夜不收拿着电台的传讯迟疑了很久,叹息着,天下的事,都压在里长身上了......但他还是咬着牙开始汇报。
“里长......”
他声音干涩。
“天工院呈报......三年勘测队遇难记录。”
魏昶君抬起眼,烛光在他眸中跳动。
“念。”
“去年三月,草原煤矿勘测队遇塌方,殉国二十三人......”
“八月,撒马尔罕石油勘测队缺水断粮,殉国三十一人......”
“今年正月,安南历史考察队遭木邦贵族袭击,殉国十九人......虽我军已斩敌三千,但......”
夜不收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魏昶君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镇纸,那上面还沾着昨日批阅公文时滴落的墨迹。
“还有么?”
他问。
夜不收深吸一口气。
“乌斯藏铁路勘测队冻毙七人,东海油田勘探船沉没殉国十二人,岭南瘟疫调查队染病身亡五人......”
烛火噼啪炸响,将魏昶君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他仿佛看见那些年轻的面孔在风沙中勘测,在雪地里绘图,在油灯下记录。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红袍军最精锐的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