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城门守军看见,每个学子都扒在车窗边,眼睛亮得灼人。
他们带走了新稻种、测绘仪、医药箱,也带走了改变天下的热望。
与此同时,官吏监察考成和税务财产公开也在进行。
江阴县衙公堂上,青石子端坐案前,玄色道袍衬得面色冷峻。
堂下跪着本地盐课司大使牛安禄,绸缎衣裳已揉得皱巴巴。
“牛大使。”
青石子声音平静。
“城南三进宅院一座,记在你妻弟名下,城东绸缎庄半股,托表亲代持,这些,认是不认?”
牛安禄强作镇定。
“总长明鉴,下官妻弟确实经商,但与下官无关......”
青石子抬手,身后衙役立即抬上木箱。
箱盖开启,露出厚厚一叠账册。
“你经手盐税银三十八万两,同期,你妻弟绸缎庄本金从二百两增至八千两。”
牛安禄额头沁汗。
“或是......或是他经营有方......”
青石子又取出一卷地契。
“宅院购于永历元年正月,价银三千两,彼时你妻弟正欠着赌债八百两。”
他忽然提高声量。
“要不要传赌坊老板对质?”
堂外围观百姓哗然。
牛安禄瘫软在地,咬牙开口。
“那些银子!是我拿命换来的!”
他扯开衣襟露出胸前刀疤。
“崇祯年间护粮队遇袭,我挨了多少刀枪!凭什么......凭什么不能置点产业?”
青石子走下公案,将一叠船单掷在他面前。
“去年漕粮改海运,你克扣脚费银二千两,那些搬粮的苦力,可曾少挨一刀?”
“今春水灾,你虚报赈灾粮三千石,饿死的灾民,可曾少受一分苦?”
牛安禄盯着账本上血红的朱批,忽然笑了。
“清高!你们清高!魏昶君穿破袍子,就要天下官都当苦行僧?”
青石子猛然掀开最后一只木箱。
“这些。”
青石子声音淬冰。
“是从你宅院搜出的,灾民典当的活命物,你三进院里假山石的一块石头,够买百双棉鞋,你妻妾头上一支金钗,能换千服汤药!”
牛安禄突然哑了声,眼球凸出如死鱼。
他不服气的昂着头,着指向堂外围观百姓。
“他们......他们若坐在我的位子......”
“不会。”
青石子斩钉截铁。
“红袍官吏,宁穿百衲衣,不饮民血羹!”
“牛安禄贪墨赈灾款,克扣劳工银,隐瞒财产,数罪并罚,全家流放!家产充公,偿于灾民!”
衙役上前拖人时,牛安禄突然开口。
“青石子!你且看着!这天下官场,岂止我一人......”
声音戛然而止。
青石子咳嗽着,拂袖转身,玄色道袍扫过满地账册。
堂外百姓寂静无声,唯闻江风卷着浪涛拍岸声。
另一边,许多百姓开始意识到出海意味着什么。
安化县小渔村的晒场上,夕阳把晾着的渔网染成金色。
几个刚从吕宋回来的汉子被乡亲们围在中间,古铜色的皮肤在落日下泛着油光。
“橡胶园真那么挣钱?”
老渔民陈老汉蹲在石墩上,烟袋锅子都快熄灭了也没顾上抽。
带头的海员李大海从怀里掏出块黑乎乎的橡胶。
“瞅瞅!这玩意儿在吕宋满山都是,割下来就能卖钱!”
他拍拍鼓囊囊的腰包。
“干一年,顶咱打五年鱼!”
人群里冒出个年轻声音。
“听说那边热得很?”
“热怕啥!”
另一个船员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上的疤痕。
“比咱这冻得手裂口强!顿顿吃大米,管饱!”
有个妇人也得意洋洋的插话。
“俺家二狗去年去的满剌加,捎信回来说娶了土著媳妇,看!还寄了媳妇画像!”
人们哗啦围上去。
画像上的姑娘,身后是成片的椰林,有人眼尖。
“她腕子上那金镯子,得值不少钱吧?”
“岂止镯子,二狗现在管着两百亩香料园,出门都坐马车!”
陈老汉的儿子挤到前头。
“爹!咱也去吧!听说红袍船队缺舵手,我这使帆的手艺......”
“去!都去!”
村东头的王寡妇乐呵着。
“俺家三间破瓦房卖了,够咱一大家子船票!”
夜色渐浓时,晒场上点起篝火。
李大海摊开海图,手指划过蜿蜒的航线。
“从咱这出发,先到广州换大船,过七洲洋就到吕宋。红袍水师沿途有补给站,饿不着!”
年轻人眼睛发亮,老人们则低声算计。
“带些针线布头,听说土著稀罕这个......”
“多种些姜,海上防病......”
“村长!您说句话!”
老村长一直沉默地编渔网,这时抬起头。
“要去,就得整村去,红袍律令说了,拓荒团优先分地,咱们李家庄去了吕宋,还叫李家庄!”
第664章 汉人的北海
李家庄,篝火噼啪炸响,映亮一张张激动的脸。
陈老汉终于点燃烟袋,深吸一口。
“明儿就找里正办路引!咱渔网改行李网,装锅碗瓢盆!”
夜深了,晒场人群渐散。
但家家户户窗口都亮着油灯,妇人连夜缝制行囊,老汉擦拭祖传的犁头,青年们对着海图比划航线。
晨曦微露时,村口老槐树下已堆起小山似的行李。
陈老汉最后望了眼祖屋,把门锁交给留守的堂弟。
“等我们在吕宋扎下根,回来接你们!”
彼时,另一边,撒马尔罕新筑的黄土城墙上,风卷着沙粒拍打垛口。
陈铁唳披着破旧的羊皮袄,眺望远处起伏的沙丘。
西域的日头毒得很,把他原本白皙的面庞晒得黝黑,眼角刻出深深的皱纹。
“第七次了。”
身旁老部下陈守仁哑着嗓子开口,枯瘦的手指指向戈壁滩上的焦痕。
“上月又打退波斯马匪,烧了他们三十匹骆驼。”
老部下咳嗽着,从怀里掏出本泛黄的账册。
“几年里,咱们给红袍商队护下货物值八十万两,死了十七个族里后生。”
陈铁唳默然接过账册。
“如今咱们有战兵三百,驼马千匹。”
陈守仁声音里带着疲惫的自豪。
“撒马尔罕往西的商路,红袍旗插到哪里,哪里的马匪就绝迹。”
陈铁唳的目光却越过沙丘,望向东方。风沙迷眼,他仿佛看见京师魏府那盏长明的烛火。
几年流放,西域的风沙磨平了他的棱角,戈壁的孤月冷却了他的野心。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
“你说......京师现在什么样了?”
陈守仁愣了愣,浑浊的老眼也望向东方。
“听说修了红袍大学,孩子都能念书,通了自来水,百姓喝不上脏水了......”
老部下掰着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