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街口传来骚动。
几个保定工匠抬着吐血昏厥的工友冲进医馆,老郎中掀开患者衣襟露出烫伤。
“冶铁坊的?这月第七个了......军械催得急,炉子昼夜不熄人哪扛得住!”
魏昶君沉默转身,马车驶过运河码头时,见漕工正卸船,麻袋破口漏出的不是米粮,而是生铁锭。
周愈才低声解释。
“江西粮船改运铁矿了......本地米价才......”
“为何不报?”
魏昶君声音沉冷。
周愈才突然苦笑。
“报过两次,您批战时特需,民生暂缓......”
回到书房时天已微明。
魏昶君凝视《汉武征伐录》发黄的纸页,指尖停在海内虚耗,户口减半八字上。
窗外忽然传来哭嚎,是个老妇在街边烧纸。
“儿啊......娘不该让你去铁厂......饿死强过烫死啊......”
周愈才捧来急报。
“刚到的,山东饿殍三百,河南童工累毙四十,江南......”
报着报着,周愈才忽然有些沉默。
魏昶君猛然推开窗。
晨雾中,运铁锭的马车正碾过老妇焚纸的余烬,军工齿轮的轰鸣盖住了百姓的哭泣。
“立即调整。”
他声音沙哑。
“军工产能减三成,释放民生资源,从南洋诸地急调粮食,设平粜仓稳物价。”
周愈才急道。
“可战事......”
“战事为的什么?”
魏昶君望向窗外饿晕在粮店前的老人。
“若红袍天下饿殍遍野,要万里疆土何用?”
朝阳刺破晨雾时,新政令已拟就。
但两人心知肚明,征战五年积弊,非一朝能解。
彼时魏昶君目光无意间瞥过半本大明事感录,虽然现代之前污蔑自己不断挑起战争是为了权力和地位,但他们有一点说的没错,就连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征战后遗症还在继续,民生开始凋敝。
魏昶君添上一笔。
“民生凋敝至此,吾之过也,自本月始,减膳一半,俸禄全数购粮赈济。”
墨迹未干,窗外又传来军工坊的号角声。
新的铁锭正在出炉,新的战旗正在缝制,新的远征正在酝酿。
而粮店前的队伍,又长了几分。
现在,魏昶君收敛神色,肃然开始看着舆图。
书房内,烛火将魏昶君的身影投在巨幅世界地图上。
他的指尖划过东南亚蜿蜒的海岸线,停留在暹罗湾的位置。窗外夜雨淅沥,仿佛能听见远洋浪涛之声。
“李定国该回到满剌加了,或者是安南。”
他喃喃自语,玄色袍袖拂过地图上标注的天然粮仓四字。
烛光映出他眼角的疲惫,也照见地图旁那摞《南洋物产志》,暹罗稻米三熟,吕宋蔗糖如沙,爪丁香料盈野。
他看着桌案上一个月前的南洋军报的字句。
“遇泰西舰队于苏禄海,焚其战舰七艘......已控制吕宋糖港,获仓储蔗糖八千石。”
朱笔批注的墨迹未干。
“速运粮秣,缓输糖料。”
视线转向西北。
撒马尔罕的军报压在镇纸下,这些是陈铁唳送来的,尽管他已经被贬谪,但他却清醒了许多。
“击溃布哈拉骑兵,取河中粮仓三十座,然当地干旱,存粮不多。”
他眉头微蹙,西域可征战马,却难解粮荒。
草原军报同样形势复杂。
“王旗部追剿准噶尔残军至阿尔泰,冻伤者众,牛羊尽掠,然冰原运粮艰险。”
魏昶君的指尖在漠北寒区停留良久,终是沉默。
“纵得牛羊万千,难解中原米粟缺口。”
乌思藏急报则墨迹犹新。
“再破贵族,获牦牛四千头,青稞万石,然粮队运输极难。”
他想起那些脸膛赤红的汉子,如今正饿着肚子守雪域关隘。
还有朝樱花方向。李自成半月前传书。
“朝樱花银矿已控,惟其岛民饥馑,征银易,运粮难。”
烛火噼啪炸响,魏昶君猛然起身,他推开轩窗,夜风灌入书房,吹得南洋海图猎猎作响。
“定国......”
他望着东南方向低语。
“带稻米回来,不是八千石,不是八万石......要八十万石!让运河粮船再满,让百姓粥锅再沸!”
雨幕中,更夫梆子声隐约传来。
魏昶君看了一眼地图上猩红的远征路线,轻轻合上窗。
案头烛泪堆成小山,映着朱批未干的军令。
“凡征粮队,遇阻格杀勿论,红袍天下,可以缺银缺铁,独不可缺粮。”
窗外雨声渐歇,东方既白。
南洋军报静静躺在案头,火漆印上沾着咸湿的海风气息。
彼时,撒马尔罕城外,狂风卷着沙粒抽打在驼队厚重的毛毡上。
陈铁唳花白的鬓角沾满黄沙,皲裂的手指紧紧攥着粮队名册。
他佝偻着背,在能见度不足百米的沙暴中逐一清点粮车。
“第三队!苜蓿粉八百袋!”
第676章 扛过去,发展就来了
铁唳的嘶吼被狂风撕碎。
“装车时洒了的,给老子捧回来!一粒都不许糟蹋!”
粮官顶着风沙爬上车顶,用毛毡死死压住苜蓿粉袋。
沙粒砸在麻袋上簌簌作响,几个民夫跪在沙地里,小心翼翼捧起散落的粉沫装回布袋,这是战马的口粮,中原急缺的精饲料。
陈铁唳突然踹开车轮旁的沙堆。
“防潮毡呢?裹好,过雪山时冻坏一粒,中原就少一口吃的!”
他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那是去年守粮仓时被罗刹马刀砍伤的旧创。
驼铃在狂风中零落作响,领队跪地呈上文书。
“将军!此去中原万里,过雪山十二座,大漠三片......能否添派护卫?”
陈铁唳唾出嘴里的沙子。
“护卫?咱们的人都在啃雪守要塞!”
他猛地扯开粮车油布。
“知道这苜蓿粉怎么来的?是守军从战马口粮里省下来的!”
沙暴更烈了,老将突然爬上粮车,嘶哑的嗓音穿透风沙。
“中原的娃娃等这粮活命!塞外的将士等这粮守土!你们运的不是草粉,是红袍天下的命!”
粮队沉默着系紧缰绳,有人往辕马上披防沙毡,有人给水囊裹棉套,有人用身体压住被狂风掀起的苜蓿粉袋,沙粒砸在脸上生疼,没人抬手去擦。
陈铁唳最后清点马匹时,突然解下自己的大氅,裹在领头辕马身上。
“老伙计......替我暖着点粮。”
那马是他从中原带来的战马,脊背上还留着征伐鞑子时的箭疤。
驼队启程时,沙暴稍歇。
陈铁唳伫立在残破的城墙豁口,望着粮队消失在昏黄的天地交界处。
沙粒在他龟裂的脸上划出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里长......”
他对着中原方向喃喃自语。
“第一批送到了......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撒马尔罕的麦田,西域的牧场,都会变成中原的粮仓。”
“你只管放手去做!”
狂风又起,卷走他未尽的话语。
老将转身时,玄色战袍下摆扫起漫天沙尘,像一面破碎的旗帜,在荒原上孤独地飘扬。
彼时,乌思藏山口。
狂风卷着冰碴抽打在牦牛队厚重的毛毡上,红袍军运粮队正沿着冰川裂隙艰难前行,每头牦牛驮着四袋青稞,鼻孔喷出的白气瞬间结冰。
“收紧缰绳!”
队长扎西次仁嘶哑地吼着,嘴唇裂开血口。
他猛拉领头牦牛的鼻环,畜生前蹄在冰面上打滑,捆粮的牛皮绳深陷进冻僵的肉里。
队伍末尾突然传来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