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多吉跪在冰坡上拼命抓捞,袋青稞从牦牛背上滑落,正顺着冰裂隙往下坠。
老兵格桑立即扑过去,用腰刀卡住裂缝,半个身子悬在深渊上才抢回粮袋。
“不要命了!”
扎西次仁揪起格桑的衣领。
“掉下去就是万丈冰崖!”
格桑喘着粗气,高原缺氧让他眼珠布满血丝。
“中原......等这粮......”
海拔五千二百米处,队伍被迫停下,测绘兵摊开酥油浸泡过的牛皮地图,手指指向标注鬼见愁的垭口。
“必须翻过去......绕道要多走六七天。”
扎西次仁望着近乎垂直的冰壁,突然解下所有牦牛的驮袋。
“人背!每袋分装三十斤!”
士兵们沉默着拆开粮袋。
缺氧让简单动作变得艰难,手指冻得握不住麻绳。
多吉第三次系绳失败时,扎西次仁突然抽出匕首割断自己袍角,用布条替他捆紧粮袋。
攀冰时最凶险,格桑打头阵,冰镐砸进冰壁溅起碎冰,士兵们用牙齿咬着粮袋绳结,像一串蚂蚁附在冰墙上。
多吉背上的青稞袋被冰棱划破,青黑色籽粒簌簌掉进深渊,他慌忙用手去捧,险些滑落。
“撒就撒了!”
扎西次仁怒吼。
“人比粮重要!”
“粮比人重要,中原在等这青稞熬粥......”
翻过垭口时,队伍减员三人有个士兵缺氧昏厥,连人带粮坠入冰谷,两个民夫冻掉了脚趾,被迫留在岩洞等救援,幸存者嘴唇发紫,却无人肯卸下粮袋。
下山路上,格桑悄悄把牺牲者的粮袋并到自己背上,脊骨压得咔咔作响。
七天后,粮队抵达藏布江渡口,扎西次仁清点物资时,发现每头牦牛角上都系着布条,拆开看,是士兵们省下的口粮糌粑,小心包在布里。
“带给中原娃娃......”
格桑喘着粗气解释。
“咱饿惯了......他们嫩着呢。”
渡船离岸时,朝阳刺破云层。
扎西次仁望着江面上金红色的波光,突然对中原方向嘶声喊。
“粮送到了,第二轮!”
彼时,安南湿热雨季中,李定国站在粮垛上,棕榈叶雨披滴着水。
他手中的算盘在暴雨中噼啪作响,身旁的心腹举着油布为他挡雨。
“第一批,暹罗米八千石,吕宋蔗糖三千袋,爪哇香料二百桶。”
李定国声音沙哑。
“中原等这批粮救命,路上耽误一刻,就多饿死百人。”
暴雨稍歇,运粮队立即开拔。
牛车陷进红泥路时,将士们跳进齐腰深的泥浆推车。
有个年轻士兵被蚂蟥咬得双腿鲜血淋漓,仍死死扛着粮袋不松手。
穿过雨林时,先锋队用砍刀劈出通路,毒蛇从树上坠入粮车,押运官被蛇咬伤,硬是撑到交接完粮食才毒发倒下,临终前还攥着货运单。
“快!”
李定国嘶吼着带头扛起粮包。
“里长在中原硬扛着压力,我们不能掉链子!”
暴雨中,他玄甲上溅满泥浆,五十岁的将军和士兵一样着泥水前进。
抵达滇南公路时,运粮队已减员三成。
幸存者嘴唇干裂,却将最后的水浇在粮袋,防霉,装火车时,有个叫二狗的士兵连续扛包三天,突然栽倒在车厢旁。
军医掰开他紧握的手,昏迷前他还在检查粮袋破口。
李定国俯身听见他最后的呓语。
“快运......中原等.......”
这一刻,各地粮食开始源源不断运送到中原!
魏昶君和民部飞速下令,将粮食全部调往各州府县,发给百姓!
周愈才忙碌的时候,魏昶君看着桌案上运送粮食的名单,尤其是看着陈铁唳等名字的时候,神色终于柔和了几分。
书房里,他沉默了许久,看着铜镜里掉发失眠,憔悴的自己。
“这个时代,需要汇聚每一个人的力量发展。”
可他也苦笑着,看着这个时代。
事务太多了,多到他的寿命不够完成他的规划。
农业时代太短了,短到了工业时代的发展契机到了,也很难快速进入......
第677章 红袍的化肥
京师魏府书房内,烛火将魏昶君的身影投在青砖墙上。
他望着窗外民部衙门的灯火通明,周愈才正带着属官连夜调配粮草,车马声不绝于耳。
案头摊着刚送来的《凤阳府赈济录》,上面记载着三日来发放救济粮三千石的记录。
“杯水车薪。”
魏昶君轻叩桌面,他知道这些从海外紧急调运的粮食只能解燃眉之急,中原大地的饥荒阴影仍未散去。
他取过天工院呈上的《农事改良录》,翻到粮种改良篇。
上面记载着新稻种在江南试种的情况,亩产二百五十斤,比旧种增产两成。
这个数字在当代已是突破,但在他这个穿越者眼中,还不及后世杂交水稻产量的三分之一。
指尖停在红薯种植篇。
上面用朱笔标注着耐旱高产四字,但魏昶君清楚记得现代农业教材上的知识。
红薯每生产一千公斤块茎,就要从土壤中带走三公斤氮、一公斤磷、五公斤钾。
如今红袍天下推广的南洋薯种亩产已达两千斤,对地力的消耗可想而知。
窗外传来周愈才嘶哑的指挥声。
“第三批粮车发往徐州!沿途设粥棚二十处!”
魏昶君走到窗前,看见他还在亲自清点粮袋,花白的鬓角在灯火中格外刺眼。
他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首先写下肥力二字,随即画出三个分支。
氮、磷、钾。
在氮肥栏下列出绿肥,粪肥,硝土。
磷肥栏写骨粉,矿磷,钾肥栏注草木灰,钾石。
但每个方案都面临困境。
江南猪羊养殖因战事锐减,粪肥来源不足,北方骨粉加工受限于运输,西南钾矿开采需要大量人力,这些问题像蛛网般缠绕在一起。
烛火噼啪作响,他在纸边空白处突然写下工业化肥四字,又很快划掉。
这个时代基础化学建立的很艰难,合成肥料技术就更难了。
如何肥田,增加产能?
夜已深,他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堆积如山的战报。
粮情急报与军械文书混杂在一起,泛黄的纸页展开。
他忽然俯身翻找,玄色袍袖扫落几卷边境舆图。
在《乌思藏驻防册》与《南洋水师编年》的战报之间,抽出一本薄薄的农科报告。
牛皮封面已磨损,露出内里发脆的纸页。
是宋应星的笔迹。
“按里长所示,硝石制肥之法当以钾硝为基,然中原钾硝稀缺,须寻天然矿源。”
“探矿队赴河西,据里长所言罗布泊有硝钾,然千里戈壁,驼队难行。”
字迹略显潦草,页角沾着沙砾。
“五月初六,探矿队抵罗布泊,确见矿产,然采集维艰,且当地水源含碱,须从百里外运水。”
他眉头微蹙,这时代没有离子交换膜,纯化效率低下窗外传来更声,他起身从书架底层取出一卷《坤舆万国全图》。
在罗布泊位置,用朱笔标出红点,又连线至最近的绿洲。
距离测算下来,运水成本是硝土价值的十倍。
“当地牧民言,古河道下有甜土,取样本验之,钾含量竟倍于硝土。”
附着的样本袋里,装着少许赭红色砂土。
魏昶君小心抖出砂土在灯下观察。
作为穿越者,他认出这是典型的钾盐矿物,但颗粒粗大混杂钙镁杂质。
但至少有了可能。
“罗布泊......”
“幼泽......”
他轻声道出这个古老的名字,眼前浮现出《山海经》中多玉多桂的记载。
昔日他曾在农学院中演讲,提到了罗布泊。
古代先秦时的地理名著《山海经》称之为幼泽,也有称泽、盐泽、蒲昌海。
汉朝因为楼兰古国和丝绸之路此地闻名,元朝蒙语音译为罗布淖尔,意为多水汇集之湖,但明朝重新启用两千年前汉朝定名,为罗布泊。
此地两千年前为诸水流汇聚之地,但经历了唐代改道塔里木河的一次萎缩,再经历了元后期塔里木河下游断流,现在还有生机之地,只剩下纵横数百里。
现在,那里只剩龟裂的盐壳,在月光下如同大地的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