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噼啪炸响,将他拉回现实。
魏昶君攥紧地图边缘,他想起现代地理教材上的数据,夏季地表温度可达七十摄氏度,年降水量不足十毫米。
这个时代没有隔热服,没有冷藏设备,勘探队如何在那片死亡之海生存?
“钾......”
他无意识地研磨着朱砂墨,红色粉末洒在罗布淖尔四个字上。
作为穿越者,他清楚知道这片不毛之地埋藏着百万吨级钾盐矿,是解决红袍天下粮荒的关键。
但此刻,他也担心那些在盐壳上挣扎的生命。
他取过《西域风物志》,翻到沙害篇。
上面记载着黑风暴起时,人马俱湮的惨状,更有渴死者舌裂如陶片的骇人描述。
宋应星的勘探队带着简陋的罗盘和皮囊,如何对抗这种天地之威?
更棘手的是水源。
简报里提到掘井九丈得咸水,饮之腹胀。
没有淡化设备,勘探队可能正忍受着脱水和中毒的双重折磨。
他展开空白奏折想下令撤回,笔尖却悬在半空,中原的麦苗正在抽穗,江南的秧田等着追肥。每耽搁一天,就有更多百姓面临饥荒。
这一刻,晨露打湿了他的玄色袍角,他却浑然不觉。
东方既白,他仿佛看见宋应星正带着勘探队,在死亡之海上为红袍天下播种希望的种子。
这一刻,罗布泊的勘探营地笼罩在摄氏五十度的热浪中。
宋应星站在龟裂的盐壳地上,望着远方无法延伸的铁路终点站,那里竖着轨断于此的木牌,是红袍筑路队三个月前被迫放弃的施工界限。
“盐碱蚀钢。”
他蹲下身,指尖划过半埋在盐壳里的钢轨样本,对身边新来的农学院科考队员说着。
这段原本应该铺设的轨道表面布满锈孔,如同被酸液腐蚀过。
“天工院测算过,普通钢材在这里的寿命不超过九十天,更致命的是盐壳地下的流沙层,任何路基都会在三个月内塌陷。”
他走向停在一旁的简陋油车。
这是天工院造出来的第一代油车,木质车厢上钉着防沙毡,发动机罩上加装了简陋的防盐蚀挡板。
第678章 这是种子
“没有铁路,我们只能靠这些油车运设备,但这里的盐尘会堵塞化油器,每行驶二十里就要清理一次。”
随行工匠掀开发动机罩,露出被盐结晶覆盖的零件。
“盐粒会频繁钻进气缸。”
宋应星用地质锤敲了敲车轮。
“看这轮胎,才跑半个月就被盐壳磨平了花纹,但比起骆驼,这些车至少能多拉三吨勘探设备。”
他指向远方一片白色结晶地带。
“那里本该是火车站的位置。但钻探显示地下十米都是流动的盐沼,任何建筑都会在半年内倾斜倒塌,这就是红袍铁路止步的原因。”
宋应星复杂看着。
“罗布泊取钾之难,首在交通,无铁路则重器难运,唯赖此简陋油车勉力支撑。”
宋应星站在改装油车旁,手指仔细抚过每件物资的包装。
他解开一袋青稞面的捆绳,抓出少许面粉在指尖揉搓,干燥度合格。
又揭开木桶检查腌菜,确认盐渍没有渗出。
水囊被逐个掂量重量,听水声判断存量。
他特别检查了天工院特制的蒸馏装置。
铜制冷凝管接口处有些许水渍,立即让工匠重新密封。
药箱里的解毒剂瓶口蜡封完好,但防暑药粉受潮结块,他责令立即更换。
转身面对列队的勘探队员时,宋应星玄色官袍的袖口还沾着面粉。
他目光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庞,声音沉静如古井。
“三个月前此时,第三勘探队十二人全数葬身盐沼,上月地质组连人带骡马被流沙吞噬。”
他举起一本边角卷曲的勘察日志。
“这上面每个红叉,都是前辈用性命换来的教训。”
“你们也要做好准备。”
这一刻,罗布泊勘探营地笼罩在破晓的灰白光线中。
宋应星站在改装油车旁看着。
“宋院长!”
农学院带队的学生上前一步。
“我们就是知道这里困难才来的,这次我们改良了深井取样器,定能探明钾盐层。”
旁边勘测队的姑娘站得笔挺。
“新绘的盐壳地形图已标注流沙区,可避开危险地带。”
她手背上有保护仪器时留下的刮痕。
红袍军工兵沉稳报告。
“地基勘探组已就位,发现东侧有硬质盐岩层,适合打桩。”
宋应星目光扫过这些年轻面庞。
“上月地质组十二人葬身盐沼......”
“我们知道。”
农学生打断道。
“但江南秧苗等钾肥救命。我们测算过,亩产差三成就意味着千万人缺粮。”
勘测姑娘平静接话。
“死亡数据我们都看过,但每份样本都可能让中原多收一石粮。”
工兵班长铁甲铿锵作响。
“建不成基地我们不回去,红袍军的名号不是白叫的。”
“这里必须要铺开基地,才能让钾肥开始大量运输,中原才不会缺乏粮食。”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朴素的陈述。队员们最后检查装备时,农学生小心包好取样袋,勘测员校准罗盘,工兵清点桩锤数量。
发动机轰鸣响起时,宋应星看见那些年轻的身影在车窗里向他挥手。
一队又一队车队驶向荒漠深处,车辙在盐壳地上刻下坚定的印记,向着生死未卜,出发!
七月的罗布泊,烈日将盐壳地烤得滋滋作响。
黎明时分,第七勘探队的五辆油车缓缓驶离主营地,车辙在坚硬的盐壳上留下浅淡的印记。
农学院助教林秀骑着领头的骆驼,不时回头查看队伍情况。王砚之先生坐在第二辆油车上,小心翼翼地摊开羊皮地图。
“按昨日勘测队留下的标记。”
王先生用放大镜仔细查看地图。
“钾盐富集区应该在东南方向三十里处。”
他的声音在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有些沙哑。
行进约五里后,队伍遇到了第一道难关。
头车的马匹突然嘶鸣着不肯前进,前蹄陷入看似坚固的盐壳中。
工兵班长赵大力跳下油车,用铁钎探查地面。
“这盐壳只有半指厚。”
他皱着眉头报告。
“底下全是流沙。”
队员们不得不卸下部分物资减轻重量。
赵大力带着工兵们用随车携带的木板铺设临时道路。
每铺一块木板,都要先凿开坚硬的盐壳,汗水滴落在盐岩上瞬间化作白痕。
这个工程耗费了近两个时辰,队伍才得以继续前进三里。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一辆油车的轮轴因高温而断裂。
随队的木匠检查后摇头。
“这盐碱地腐蚀性太强,木头轮轴撑不了多久。”
队员们只好拆下备用车轮更换,同时用油布仔细包裹其他车轮以防腐蚀。
午后突然刮起沙暴,能见度急剧下降。
负责带路的小李焦急地检查罗盘,却发现指针不停晃动。
“这地方的磁石有问题!”
他喊道。
王先生爬上车顶,试图通过观察日影判断方向,但漫天黄沙遮蔽了太阳。
夜幕降临后,队员们用绳索彼此相连,围坐在油车旁。
林秀借着防风灯的微光,在日记本上绘制白天经过的地形特征,试图通过记忆来定位。
第三天,饮水开始告急。
学生们发明了各种节水方法,用湿布贴在额头上降温,含着小盐粒刺激唾液分泌。
年轻队员小陈出现中暑症状,却把自己的水壶递给负责看守仪器的同伴。
“设备比人更需要保护。”
就在大家快要绝望时,赵大力发现一处盐壳下有空洞。
工兵们小心地凿开盐盖,发现了一个天然的地下空洞,洞壁上凝结着少量露水。
大家用布料一点点收集这些救命的水滴,每人分到了两小口。
第十二天清晨,王砚之先生终于还是因为缺水倒下。
临终前,他将一个贴身收藏的样本袋交给林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