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槐指着堆成小山的松木料。
“您瞧,老李带着人正在浸桐油呢。”
张献忠眯眼望去,老李是红袍军建筑队的,现在正拿着刷子给枕木刷防腐油。
旁边几个小伙子喊着号子抬木头,有个愣头青没站稳,一屁股坐进油桶里,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铁轨啥时候能到?”
张献忠问。
枕木可以就地取材,有建筑队的教导,当地百姓学习和制作的很快,但铁轨为了保证质量规格都是中原机械生产。
刘三槐搓着手算。
“中原那边刚投产新轧钢机,第一批铁轨得下个月运到,不过......”
“咱们用本地桦木先铺了段临时轨道,马拉平板车能省不少力气。”
这时树林那边传来吵嚷声。
原来是个叫瓦西里的壮汉在跟技术员争论。
“凭啥非要用松木?我们给贵族修筑都是用的桦木,桦木更结实!”
技术员皱着眉头。
“松木有油脂防蛀!”
张献忠转到木材堆后面,听见两个正在歇气的农奴聊天。
年轻的那个啃着黑面包。
“我家分到城南新房子了!带窗的!”
“这辈子头回不住窝棚......红袍军还给发棉被,比贵族家的鹅绒褥子还暖和。”
正说着,炊事班推着热汤桶过来。
打饭的老兵勺都不抖,每人碗里都是扎实的土豆炖肉。
有个瘦小子捧着碗眉开眼笑。
“这肉块比伯爵老爷喂狗的还大!”
张献忠转身对刘三槐笑笑。
“走,去城南瞅瞅盖房的热闹。”
城南的雪原上,拆除贵族庄园的残垣断壁还冒着青烟。
新划定的居民区里,夯土号子声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落下。
二十口大铁锅支在空地上,黑色浓烟笔直升向灰蒙蒙的天空。
张献忠立在高处,看民夫们像蚂蚁般穿梭。
东边砖厂新出的红砖用雪橇车运来,车辙在雪地里压出深沟。
城南水泥搅拌区飘来石灰的呛人气味,几个汉子正用木耙搅动灰浆,腾起的热气瞬间在胡须上结出白霜。
地基沟槽已挖到五尺深,冻土被柴火烤化后泛着泥泞的光泽。
壮工们两人一组抬着石夯,喊着短促的号子夯实土层。
有个少年扛着标尺跑过,尺杆上的冰棱随着奔跑叮当脆响。
瓦匠队正在砌筑墙基。
老师傅用线坠校正垂直度时,学徒忙着往砖缝填塞保温的草屑。
更远处,木工棚里传出拉锯的嘶鸣,新刨的松木刨花在雪地上堆成金色小山。
张献忠安静的站着,看了一下午,当夕阳将雪原染成橘红色时,炊事班抬着粥桶来到工地。
劳作的民夫们围成圈蹲着吃饭,铝勺碰着铁桶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脱掉磨破的棉手套,发现手掌的血泡已冻成紫痂。
刨花和水泥的气息混着粥香,在凛冽的空气中奇怪地交融,雪原尽头,新竖起的烟囱已开始吐出炊烟。
张献忠看的入神的时候,刘三槐接到了消息,汇报着。
“总长,第一批移民到了。”
张献忠闻言回过神,带着刘三槐到了城门,老棉袄的下摆在寒风中晃,他扶着垛口望向远方。
蜿蜒的地平线上,一列黑点正缓缓蠕动,如同爬行在雪白宣纸上的墨迹。
“来了。”
刘三槐指着逐渐清晰的马车队,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张献忠眯起眼睛,看清楚了打头那辆马车上飘扬的旗,旗面上用绣着红袍的字样。
车队碾过冻土的声音由远及近。
头辆马车的车辕上,坐着个裹着羊皮袄的青年,鼻尖冻得通红,却把腰板挺得笔直。
张献忠认出了那双眼睛,黄公辅的小孙子,眼角眉梢还带着他祖父执笔谏言时的倔强。
“停车!”
一群人跳下车辕,靴子陷进半尺深的积雪。
黄公辅的小孙子黄国泰转身扶下个穿棉袍的姑娘,那姑娘胸前别着枚铜质徽章,刻着天工院第三届的字样。
她抬头望见这片雪原,突然举起手臂高呼。
“建设新天地!”
这一声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
后续马车里纷纷钻出年轻的身影,有穿着工装裤的机械学徒,有围着绸巾的先生,甚至还有抱着琴的演奏员。
他们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聚成团团雾花。
张献忠的目光定格在第三辆马车上。
李自成的侄儿正单膝跪地,仔细检查马车轴毂。
这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继承了叔父魁梧的体魄,检查零件时却带着工匠特有的专注。
“总长。”
青年们围拢过来,胸前的里长二字刺绣被风雪打得潮湿。
有人从行囊里取出用油布包裹的图纸,有人展示随身携带的新式测量仪。
有个姑娘甚至开始现场测算地基承载力,算盘珠在严寒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张献忠走下城楼,积雪没过他的靴面。
他看见移民们携带的行装,不是金银细软,而是良种袋、技术手册、甚至还有整箱的实验室器皿。
有个少年郑重其事地看着这里的地面,打算改良西伯利亚的冻土。
风雪愈急,移民们自发排成队列。
不知谁起了头,众人齐声唱起拓荒歌。
最后一辆马车驶入城门,夜空飘起细雪。
移民们在新辟的广场上点燃篝火,火光映着他们认真讨论建设方案的身影。
张献忠站在阴影里,恍惚看见许多年前头一次跟随红袍军扎营的夜,同样的篝火,同样年轻的脸,只是当年的麻衣草鞋换成了如今的工装。
这一刻,张献忠的目光扫过那些生满冻疮却依然带笑的脸庞。
“红袍天下,有希望。”
第701章 工会章程
张献忠在罗刹王都处兴建城池,发展经济的同时,京师城门外,雨水淅淅沥沥地敲打着魏昶君手中的油纸伞,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站在泥泞的官道旁,望着眼前这群整装待发的年轻人,这些是第二批前往罗刹建设的。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汇成一个个小水洼。
“里长,您放心!”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姑娘大声说道,她胸前别着天工院的铜徽章。
“我们肯定把罗刹国那边的纺织厂建起来!”
她身旁的小伙子赶紧补充。
“带去的改良棉种都用油纸包好了,绝对冻不坏!”
魏昶君温和点头,目光扫过这些稚嫩的面庞。
有个最多十六七岁的少年正笨拙地捆扎行李,包袱里露出半本《机械原理》,另一对双胞胎姐妹共披着一件蓑衣,手里还捧着写满演算公式的草纸。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衫,却没人在意,个个眼睛亮得像是夜里的星星。
“到了那边先勘测地形。”
一个年轻人认真地比划着。
“张总长说罗刹国的河流水力资源丰富,适合建水轮纺机......”
他话没说完就被个爽朗的女声打断。
“得先盖房子,移民会越来越多,总不能让大家睡雪地里搞建设吧?”
魏昶君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些孩子大多是他看着长大的,那个羊角辫姑娘是纺织工匠的女儿,圆脸青年是启蒙学堂第四批学生,就连最淘气的那个卷毛小子,也是红袍军遗孤院里最机灵的一个。
他突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春雨里,他带着几十个面黄肌瘦的农民,道士造反。
那时候他们连把像样的兵刃都没有,现在这些孩子却已经能带着图纸和技术去开拓新天地了。
“里长。”
一个文静的姑娘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
“这是俺娘让捎给您的鞋垫,她说您总咳嗽,得护着脚底......”
布包被雨水打湿了边角,露出里面细密的针脚。
魏昶君接过鞋垫,手感很轻,却觉得沉甸甸的。
他看见队伍里有几个孩子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破了,却把唯一的好鞋塞进了行李最底层。
有个小伙子甚至把新领的棉袄改成了装种子的布袋,自己只穿着单薄的旧衣。
“出发吧。”
魏昶君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路上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