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顿时欢呼起来,七手八脚地爬上马车。
羊角辫姑娘突然站在车辕上喊道。
“里长!等我们回来,准保让您看见一个比中原还热闹的罗刹。”
车队缓缓启动,泥水溅起老高。
魏昶君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挥舞的手臂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忙用袖口捂住嘴。
待缓过气时,才觉得后背愈发疼痛。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光亮。
魏昶君收起纸伞,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
他仿佛已经看见这些年轻人像种子一样,在遥远的雪原上生根发芽,终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到那时,就算他不在了,这片土地上也永远会有新的希望在生长。
送别了一群年轻的身影,魏昶君慢慢踱步,回到魏府书房,开始继续批阅来自各地的政务。
书房里,烛火把雨水的湿气烤出淡淡的霉味。
魏昶君刚放下批红笔,夜不收就踩着水渍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比砖头还厚的奏折。
“里长......”
夜不收嗓子发干。
“福州同知赵文昌、琼州知府钱守礼、还有滇南三个启蒙部师......联名弹劾青石子总长。”
魏昶君没说话,只伸手指了指书案。
夜不收放下奏折时,最上面那本滑开来,露出密密麻麻的朱批,都是各地官员的联署签名,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分了好几批人陆续签的。
第一本奏折是福州同知写的。
“青石子恃宠而骄,于福州府衙私设刑堂......”
魏昶君念出声,指尖点着桌案。
“说他用刀逼供?”
他想起青石子那柄砍出缺口的旧佩刀,刀柄缠的麻绳都磨亮了。
翻过几页看到更荒唐的。
“纵容刁民冲击官仓。”
附的证物是张模糊的草图,画着百姓围住粮仓。
魏昶君却认出图角落的签名,是那个因贪墨被青石子流放的福州通判笔迹。
琼州知府的折子更可笑。
“青石子截留贡品珊瑚三船。”
这段让他直接笑出声,去年琼州进贡的珊瑚明明是因为飓风沉了船,还是青石子带人潜水打捞的残骸。
还有说青石子私养暹罗妖姬。
魏昶君想起上月青石子送来查抄的暹罗歌姬,那姑娘现在正在纺织厂做工。
滇南启蒙部总师的联名奏折最厚。
满纸破坏教化,蛊惑人心,说青石子把学堂改成工会夜校是阻碍教导。
魏昶君翻到附件却眼睛一亮,夜校学员写的算术作业,纸角还沾着矿粉。
算的很不错,比起大明时百姓十有八九不识字,现在教育的发展愈发蓬勃。
烛火爆了个灯花。
魏昶君把奏折叠起来,最上面那本露出结党营私的指控,他想起青石子昨天刚送来的密报,福州同知的小舅子倒卖军粮,琼州知府的儿子强占民田......夜不收还站在一旁。
魏昶君平静开口。
“青石子现在到哪了?”
“要到滇南了。”
魏昶君把奏折扔进装废纸的竹筐。
“告诉青石子,工会章程批了。”
他看着窗外,黑暗中传来轻咳声。
“有些人啊......就怕刀子一直悬着。”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人为什么要构陷弹劾青石子,他们只是害怕,害怕青石子的刀落在他们头上,也害怕熬死了自己,他们仍旧不能千秋万代。
书房里,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伸手从案头那堆得像小山似的奏折里又抽出一本。
封皮上沾着点油渍,估计是驿卒送信时顺手带的早饭渣。
“南直隶纺织工会请增拨蒸汽机五十台。”
他念出声,指尖在五十台下面划了道印子,这数目比上月报的多了整整二十台。
附页还写着为解决女工就业,可他知道那边刚查出一批倒卖纺织配件的官吏。
第702章 你什么时候死
下一本是西南矿务的折子。
满纸都是需天工院速派发动机,说旧机器耗煤太凶。
但附件里夹着张模糊的图纸,分明是当地官员想把新机器拆了研究,好自己开黑作坊。
还有东南的急报,说化肥厂投产了,可粮食产量还是上不去。
魏昶君翻到最后一页才看见当地贵族暗中抬高地租。
他冷笑,这哪是缺化肥,是有人想把肥水流进自家田。
魏昶君盯着墙上那幅《红袍疆域图》,上面密密麻麻插着各色小旗。
青旗代表工会,红色的旗是工厂,可现在好些旗子开始褪色了,就像那些嘴上喊革新,心里算私账的官员。
他想起张居正。
当年那位首辅推行一条鞭法时,多少地方官也是这样阳奉阴违。
等人一死,新法立马成了废纸。
现在这些催拨款的、要机器的、报困难的,说不定正巴不得他累死在书案前,所以才每一点细微事务都要他来决断。
夜更深了,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魏昶君摊开张新纸,墨迹晕开时像团化不开的迷雾。
他写下准拨二十台,又添上由工会自管。
笔尖重重一顿,墨点溅在自管二字上,像盖了枚血印。
奏疏一批便是深夜,魏昶君扶着书案慢慢直起腰,喉咙里那股铁锈味又泛上来了。
他抓起凉透的茶壶对着嘴灌了两口,眼睛却死死盯着墙上挂的部门名录。
“启蒙部......”
他指尖虚点着第一个牌子。
眼前闪过几名各省启蒙师那些脸,这些老家伙有的是把儿子塞进典籍司等各地的,现在整天抱着昔日古训教训寒门学子。
该让他去真腊国教野人认字,尝尝瘴气是什么滋味。
目光移到红袍外交时,他冷笑出声。
郑祖以前也是跟着红袍起家的,靠着十年征战积攒的人脉,把持海外商路十几年,连使团带的茶叶都要抽利。
该打发他去渤泥国啃椰子,让那个在码头上混大的副手接位。
茶壶底磕在案上哐当一响。
魏昶君想起民部周愈才麾下几名副手上次奏报灾情时,袖口露出的金丝缠枝纹,那可是前明宰相才准用的规制。
这几个官吏或许从未贪墨,但人都是有野心的,他们没有,他们的下一代难道便当真不会从他们手中借一借权势?
还有天工院接替刘方权力的几个副院长,仗着是红袍军老人,把持新技术推广,连炼钢新法都敢扣着拖延流程,这种事魏昶君不是不知道。
彼时他捏着个茶杯盖,盘算着该把这些人放到到暹罗修水渠去。
窗纸透进晨光时,他忽然咧嘴笑了。
想起粮仓司那个总蹲在墙角吃饭的陈主事,寒门出身,记账时连个墨点都不舍得浪费。
还有天工院整天泡在匠坊的赵郎中,为改个发动机能两三天不睡觉......“该换血了。”
魏昶君指尖点着桌案,让根深蒂固的一批老人去南洋晒太阳,让穷小子们来掌印把子。
他抓起朱笔在南洋地图上画了个大圈,墨迹晕开像新鲜的血渍。
与此同时。
福州布政使司衙门的后宅里,梅雨天的潮气把青砖墙洇出深色水痕。
郑廉坐在竹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酸枝木茶几,漆面早已被摸出包浆。
窗外榕树的气根扫过窗棂,沙沙声像极了他心底的算计。
这位福建左布政使身上穿着洗褪色的五品鹭鸶补服,袖口磨出毛边却舍不得换,他得让朝廷看见自己清廉。
“咳......咳咳......”
郑廉突然对着空屋子学起魏昶君的咳嗽声,学完自己先笑了。
他起身从博古架暗格摸出本族谱,指尖划过郑氏子孙永享禄位八个描金大字。
书页间还夹着张地契,是去年暗中置办的闽侯田庄。
雨水顺着瓦沟滴进接水的陶瓮,叮咚声让他心烦。
郑廉踱到案前,盯着自己写的克己奉公横幅冷笑,这字还是魏昶君亲笔题的,如今墨色都淡了。
“里长啊......”
他对着北方拱手作揖,腰弯得极低,脸上却带着讥诮。
“您可要保重身体。”
话音未落,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他想起自己那个儿子,若按新法,将来竟要与贩夫走卒的子弟一同去边陲建设。
更漏声传来时,郑廉突然把族谱锁回暗格。
他从柜底翻出件打着补丁的旧官袍,仔细抚平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