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生产家具、建材。”
他指向东边。
“那边新开了二十多家家具作坊,都用我们的木料。”
魏昶君注意到有个女工正在操作刨床。
她的围裙上沾满木屑,但动作熟练精准。
王启顺着他的目光说。
“那是刘寡妇,丈夫去年伐木时出了意外,厂里给她安排了这份工,现在能养活三个孩子。”
车间尽头,工人们正在装车。
领班的汉子擦着汗汇报。
“王大人,这车板材要运往甘州,铁路局又加订了三千根枕木!”
王启点点头,转向魏昶君。
“木厂带动的产业链,养活了整整一万两千人,西街新开的饭馆、裁缝铺,都是靠工人们的光顾。”
回程时,夕阳将木材厂的烟囱拉出长长的影子。
魏昶君看见下工的工人们说笑着走向家属区,有个小女孩扑到满身木屑的父亲怀里。
炊烟从成片的砖房顶升起,在凛冽的空气中织出温暖的网。
王启在岔路口停下脚步。
“里长,这就是我们这些年建起的家园。”
他的旧棉衣在风中鼓动,像面褪色的旗帜。
魏昶君望着这片由木材厂孕育出的新城。
苏武持节北海的坚忍,蓝玉横扫漠北的豪情,与眼前这些在冻土上建设家园的普通人,原来并无不同。
王启领着魏昶君转向城西,一片开阔的工地上尘土飞扬。
巨大的汉字招牌北海第一机加工厂竖在入口处,底下还标着罗刹语小字。
工地上水泥包堆成小山,钢筋像丛林般耸立,拉料的马车和推车来回穿梭。
“开春后这里要安装车床。”
王启指着地基坑里忙碌的工人。
“民部从江南调来的技术队,准备把这儿建成北方的机械心脏。”
魏昶君看见有个罗刹工匠正和汉人工头比划着图纸,两人用夹杂的手势交流。
更远处,几个金发少年在搬砖,有个孩子不小心砸到脚,旁边的中原老师傅赶紧帮他包扎。
“现在厂区有八百工人,三成是本地罗刹人。”
王启语气平和。
“我们办了夜校教汉语,也让汉人工匠学罗刹话。”
正在夯地基的壮汉们喊着号子,汗水在寒冬里蒸腾成白雾。
有个老石匠歇工时对魏昶君咧嘴笑。
“里长!等厂子建好,俺闺女就能当车工了!”
他们并不怕红袍的里长,因为红袍的官从来都是温和的,和他们这些普通人没什么不同。
魏昶君闻言笑着握着他满是灰尘的手,点头。
“要好好搞,争取把这里建设的比中原还好。”
工地旁新起的四层砖楼已经封顶,阳台上晾着各色衣物。
有户人家窗台摆着冰凌花,另一户挂着红辣椒串。
街角学堂传来读书声,用汉罗两种语言交替朗诵《红袍训》。
王启突然停下脚步,指向西边落日。
“三年前这里还是狼窝,现在......”
他话没说完,被运砖马的嘶鸣打断。
魏昶君望着炊烟缭绕的新城区,看见放学孩童追逐着跑过街道,听见铁匠铺传来叮当声响。
暮色中,机加工厂工地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撒在冻土上的星子。
“成了。”
魏昶君轻声道。
“这地方,终究是活人的天下了。”
最后一车水泥卸下时,震起的水泥灰飘洒如雪。
王启褪色的棉衣上也落了层白霜,但他站得笔直,像极了当年随魏昶琅初到此地插下的第一根界桩。
驻北城火车站笼罩在晨雾中,王启穿着那件褪色的棉衣站在月台上。
张献忠看着这位过早苍老的中年官吏,忍不住开口。
“这些年......没想过调回中原?”
王启摩挲着袖口磨破的边角,目光投向远处的木材厂。
“魏工咽气前攥着我的手说......要把北海变成热土。”
他嘴角牵起细纹。
“现在每根枕木下,都埋着他的念想。”
魏昶君静静望着轨道延伸的方向。
蒸汽机车喷出的白雾模糊了三人身影。
王启最后行了个礼。
“里长放心,只要我还在,北海的炊烟就不会断。”
列车启动时,魏昶君透过结霜的车窗,看见那个单薄的身影始终立在月台上,像冻土上倔强的白桦。
专列驶出驻北城时,魏昶君摊开牛皮地图。
指尖划过色楞格河,停在库苏古尔湖的位置,那里曾是成吉思汗统一蒙古的起点。
车窗外是无垠的草原,积雪覆盖的草场像巨大的白色毡毯。
远处出现几个蒙古包,炊烟与红袍勘探队的红旗交织在一起。有个牧民骑着马追赶火车,皮帽下的脸庞冻得通红。
青石子递来热茶。
“里长,前方五十里就是联合勘探队的营地。”
魏昶君望着地图上标注的矿藏符号。
这片土地曾经孕育过横扫欧亚的蒙古铁骑,现在地底下埋着铁矿和石油。
更远处,新建的铁路桥像针线般缝合着群山。
“当年明成祖五征漠北,做梦都想打穿这里,却始终没能真正掌控这里。”
张献忠指着窗外掠过的输电线塔。
“没想到现在咱们用铁轨和输电线,把草原和中原连成一体了。”
列车经过一个新建的集镇时,魏昶君看见蒙汉杂居的景象。
穿蒙古袍的老人坐在供销社门口喝砖茶,几个汉族工人在修理机械。
更远处,牧民的勒勒车与红袍军的运输卡车并排行驶。
第735章 红袍的草原
火车在蒙古高原上呼啸前行,窗外是无垠的雪原。
魏昶君望着掠过的景象,青石子正翻着随军启蒙师的记录册。
“嘉靖年间,这里的牧民平均活不过四十岁。”
青石子念着发黄的纸页。
“缺医少药,婴儿夭折率过半,一场白灾就能让整个部落消失。”
张献忠也点头,神色凝重,指着远处几个白点。
“以前这季节,牧民该拆毡房迁徙了,现在......”
他顿了顿。
“你们看那边。”
雪原上出现一排红砖房,屋顶的烟囱冒着青烟。有个穿蒙古袍的老人正从井里打水,手压井的铁柄在阳光下反光。
更远处,新建的卫生院门口停着救护马车,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给牧民发药。
列车经过一个定居点时,魏昶君看见每户窗台都装着铁皮暖气片。
玻璃窗上结着冰花,但窗内隐约可见盆栽的绿色。
有个孩子趴在窗前写课业,毛茸茸的耳罩滑到了脖子上。
“红袍建的保暖房。”
张献忠解释。
“墙体做了防寒,地下埋了暖道。”
青石子继续念记录。
“从前牧民一生迁徙四十次,现在......”
“他们在自家院里种菜了。”
青石子说到这,声音很柔和,这个道士知道自己一直都是里长最信任的一柄刀,但他和里长打心底里想的都是一样的。
百姓都得过上好日子。
定居点边缘的确有塑料大棚,蒙着厚厚的草帘。
几个妇女正在棚里收割白菜,呵出的白气在棚顶结成霜。
更远处,饲料加工厂的机器正在轰鸣,把干草压成方块。
列车停靠一个小站时,魏昶君注意到站台立着他的半身像。
雕像肩上落满雪,但基座上刻的耕者有其田字样清晰可见。
有个老牧民正用蒙语给孙子读基座上的文字,孩子手里的奶糖包装纸上印着红袍徽章。
“变化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