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子合上记录册。
站台工作人员正在给候车室送煤,铁皮炉子烧得通红。
墙上贴着冬季防寒须知,蒙汉两种文字并列。
列车隆隆驶过,魏昶君被窗外吸引了注意,几个孩子穿着新棉衣追逐火车,他们脚下的皮靴是中原鞋厂的新款。
远处雪地里,兽医站的红旗飘扬,穿白大褂的姑娘正在给羊群注射疫苗。
当雪原逐渐暗淡时,定居点的灯火次第亮起。
魏昶君看了眼温暖的光晕,知道这片千年冻土,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春天。
魏昶君刚走下车,就被欢腾的人群围住。
几个山东口音的汉子激动地抹着眼角。
“里长!俺们是蒙阴王家沟的!”
这些都是最初响应魏昶君的号召,前来此地建设的。
魏昶君都一眼扫过去,这里大部分都是汉人百姓,但蒙族百姓也有不少,老牧民巴图一把抓住肥羊的后腿,利落地捆住蹄子。
他的孙子忙着架起铁锅,新打的井水哗哗倒入锅中。
“挑最肥的羔子!”
巴图用生硬的汉语喊着,刀尖已经抵上羊喉咙。
隔壁毡房里,从沂蒙山迁来的李寡妇正揉着面团。
她边擀面皮边对蒙古邻居说。
“里长在俺老家时,顿顿吃粉条子白菜......”
说着突然提高嗓门。
“多放点野葱,里长爱吃这个。”
年轻人乌恩其抱来马奶酒坛子,陶罐上还沾着草屑。
他小心翼翼擦着罐口。
“这是我娘存了三年的好酒......”
草原上的孩子不好意思多说话,放下酒就忙活着去烧火。
话音未落,几个孩子捧着奶豆腐跑来,雪白的奶块在夕阳下泛着光。
魏昶君静静看着这一切。
巴图剁羊骨时刀刀精准,飞溅的血点落在枯草上。
李寡妇往锅里撒盐时,粗糙的手指捻盐粒的动作,还带着山东农家特有的利落。
“里长尝尝这个。”
乌恩其递上银碗,马奶酒的醇香扑鼻而来。
远处毡房飘出炖肉的香气,混着野葱和茴香的味道。
几个蒙阴老人围坐在火塘边,七嘴八舌回忆着。
“那年在落石村,里长跟咱们一起吃糠咽菜......”
“现在好了,草原上都能吃白面了。”
巴图把大块羊肉盛进木盘,油花在肉块上滋滋作响。
魏昶君接过油汪汪的羊肉,看着周围的笑脸,温和的道了一声谢。
乌恩其把奶豆腐摆成红袍徽章的形状,笨拙又真诚。
篝火燃起时,草原上飘荡着十几种方言的谈笑声。
魏昶君咬了口羊肉,肥嫩的汁水渗进齿间,彼时他只觉得神情恍惚。
夜空下,火光中,多族文化融合,工业科技的飞速进步,无不在诉说这个世道的变化。
“越来越接近另一个时代了......”
魏昶君喃喃开口,没人听见。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的是哪个时代。
篝火在草原的夜色中噼啪作响,金红的火光照亮了围坐的人群。
魏昶君一边吃着羊排,一边看着对面几个青年,他们眼中闪着光,那是与前明百姓截然不同的,充满希望的光亮。
“生活上可有什么难处?”
魏昶君问身旁一个穿旧棉袄的青年。
那青年是从中原过来支援建设的技工,叫陈实。
他搓了搓冻红的手,认真想了想。
“此地最难的还是发展,既不像辽东罗刹自然资源丰富,也不像中原田产农地资源充足,草原上......除了草还是草。”
魏昶君点点头,撕下一块羊肉。
油脂沾在他的手指上,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草原有草原的宝贝。”
他声音温和。
“你们看。”
他指向巴图正在切割的羊。
“只说牛羊,便一身都是宝。”
人群安静下来。
乌恩其递来一碗马奶酒,魏昶君接过饮了一口,继续开口。
“奶能做成奶酪、奶豆腐,用火车运到中原,现在中原粮食不足,肉食紧缺,草原的牛羊肉正是时候。”
李寡妇插话。
“可俺们只会做奶豆腐......”
“所以要办加工厂。”
魏昶君用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天工院新出的离心机,能把奶分离出奶油,还有烘干机,能做奶粉。”
他画出一条线。
“从收奶到加工,都能在草原完成。”
巴图放下割肉刀,眼睛发亮。
“羊毛以前都浪费了!”
“羊毛更是宝贝。”
魏昶君点头开口。
“天工院的纺织机现在一天能纺三百斤毛线,要是草原建起毛纺厂,妇女们都能在家门口做工。”
第736章 工业时代
陈实闻言也若有所思的点头。
“对了,还有皮子,前些年我在甘州见过制革厂,一张羊皮能做成五双皮鞋。”
“这些不也能办厂吗。”
篝火旁顿时热闹起来。
民部官吏王安掏出小本记录,边写边说。
“要先修路,从牧场到加工厂的路要修宽,最好能通卡车。”
相比百姓,他们要考虑的东西更多,他抬头看向魏昶君。
“里长,能否从红袍基金拨些贷款?”
“可以,你们做出完善实际的方案,先报给民部核实。”
魏昶君点头。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工厂扶持,民办企业在这片草原也一定要做起来,政策的扶持完全可以放宽,比如头三年免税,贷款免息,但要立个规矩,每户牧民必须送孩子上学堂。”
“教育比什么都重要,你们应该也都看出来了红袍天下这些年的变化。”
巴图拍腿大笑。
“我孙子现在汉字认得比我还多。”
“厂子里,矿上现在识字的工钱都高许多,不用里长说,咱们老百姓也知道。”
夜色渐深,讨论却越发激烈。
陈实和几个技工在计算需要多少设备,李寡妇和妇女们商量着组织收奶队,巴图则计划着扩大羊群。
王安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春季修路、夏季建厂、秋季培训......当篝火渐熄时,魏昶君望着星空下兴奋的人群,知道草原的明天将会不同。
这片曾经只生长牧草的土地,即将孕育出崭新的生机。
次日清晨,草原上的寒风像刀子般刮过。
但魏昶君起了个大早,他裹紧皮袍走出毡房,呼出的白气瞬间结成了冰晶。
五十多岁的老官吏巴雅尔早已候在门外,他瘦弱的身躯裹在厚重的老羊皮袄里,像雪地里的一棵枯草。
今天他计划去视察煤矿,没人比他清楚,煤矿才是这片草原上最大的资源。
他清楚,在这个工业起步的时代,煤炭就是血液,维系着红袍天下每一个齿轮的转动。
能源在未来整个红袍天下的布局中都是重要的一环,尤其是工业发展还在最初阶段,煤炭无疑是最主要的生产力来源,应用也很广。
天工院正在研究的火电站,还在大规模铺开的蒸汽火车和蒸汽轮船,以及提供各类厂区大型机械动能,煤矿可以说至少目前完全可以成为此地命脉,还远远没到转型的时候。
“里长,这边走。”
巴雅尔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
“煤矿就在山坳里。”
两人深一脚浅浅地走在没膝的积雪中。
巴雅尔一边走一边介绍。
“唐麓岭煤矿是红袍军在草原开的第一矿。探明储量够用一百年,现在养活着三千矿工和他们的家眷。”
“衍生出来的建筑队,餐食行业,杂货零售,养活了不少人。”
魏昶君眯着眼望向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