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升起的蒸汽像白色巨龙,在凛冽的空气中翻滚。
草原上的路也不算好走,积雪很深,片刻后,魏昶君站在井口,仔细观察着矿工们下井前的准备流程。
老矿工扎布正用粗糙的手指检查年轻徒弟的头灯,先是拧亮灯芯,又用掌心试了试灯罩的温度。
“灯油要加满。”
他沙哑地说。
“井下黑得很,全靠这盏灯认路。”
旁边几个矿工互相检查呼吸面罩。
有人用力拉扯皮带的扣环,确保不会在井下松动。
面罩的玻璃镜片上结着薄霜,被用袖口反复擦拭。
魏昶君注意到每个矿工腰间都系着粗麻绳,绳头上挂着的铜铃已经磨得发亮。
“这是警报铃。”
巴雅尔解释道。
“井下出事就摇铃,声音比信号穿的快些,也能给其他人一点准备和救援时间。”
通风管在井口发出沉闷的轰鸣声,铁管表面结着厚厚的冰霜。
巴雅尔指着新安装的通风设备。
“里长,这是天工院特制的,能往井下送新鲜空气,井下还挖了避难所,里面存着干粮和清水,够撑三天。”
正说着,罐笼轰隆隆升起,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夜班矿工们鱼贯而出,他们的工作服被煤灰浸得漆黑,只有眼白和牙齿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有个年轻矿工一出井就瘫坐在雪地里,同伴赶紧递过热水袋。
他捧着热水袋的手在微微发抖,指缝里嵌着的煤粉怎么洗也洗不掉。
整个站台笼罩在蒸汽的白雾中,煤灰混着雪花在空中飞舞。
魏昶君望着逐渐被黑色煤堆填满的车皮,仿佛看见这些乌金正化作千里之外工厂的动力,点亮万家灯火。
魏昶君转向运输区。
铁轨像黑色的血管延伸向远方,装煤工人们正用铁锹往车皮里装煤。
这里有唐麓岭唯一的一条铁路,铁轨向远方延伸,像黑色的血管连接着草原的命脉。
工人们用铁锹往车皮里装煤,每铲下去都扬起黑色的煤尘。
少年苏和负责计数,每装满一车就在木板上划一道白痕,他的小脸被煤灰染得只剩眼睛在眨巴。
蒸汽机车头喘着粗气,司炉工老王正往炉膛里添煤。
火光映红了他满是汗水的脸,每铲煤进去都溅起一片火星。
“再加把劲!”
他朝装煤的工友喊。
“这车煤要赶在晌午前发往张家口。”
“一列车能拉三百吨。”
就在魏昶君认真看着的时候,民部的巴雅尔语气带着骄傲。
“每天发五列,够整个辽东用三天。”
装车现场热火朝天。
工人们喊着号子,铁锹与煤块碰撞出有节奏的声响。
当最后一锹煤装完,司炉工拉响汽笛,车轮缓缓转动。
魏昶君望着逐渐加速的列车,仿佛看见这些黑色的金子正在点亮千里之外的工厂。
回程时风雪更大了。
巴雅尔指着远处新建的工人村。
“矿上办了学堂、医馆,还通了自来水。”
他的皮袄领子结了一层冰,但眼睛亮得惊人。
“去年有个矿工娃考上了红袍大学,可让他们家高兴坏了。”
魏昶君最后望了一眼矿区。
井架上的红袍旗在暴风雪中猎猎作响,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他知道,这地底深处的黑色矿藏,和新兴的石油,电力一起,正在默默支撑起一个崭新的时代。
也是他一直在等待的时代。
工业时代。
第737章 开拓到底
现在魏昶君开始离开此地,草原蓬勃建设的景象开始迅速在列车玻璃中后退。
专列的包厢里,煤油灯的光晕在车窗上摇曳。
魏昶君正在看着张献忠在此地详细的战报,放下那叠用朱砂批注的战报,四十六场战役的硝烟仿佛还弥漫在字里行间。
战报中他捕捉到一个特别的字眼,那就是欧罗巴签定的维斯特伐利亚协定,如今副本摊在膝头,羊皮纸上的文字蜿蜒如蛇。
他想起那个原本该在这个时代签订的协定,这份协定的本意是结束三十年战争的和平协定,现在却成了围剿红袍的盟约。
欧罗巴的使者们用鹅毛笔签下名字时,大概没想到远东的势力会如此迅速崛起。
手指划过协定条款中共同防御红袍威胁的字样,魏昶君的眉头渐渐锁紧。
窗外掠过西伯利亚的针叶林,而他的思绪已飘向更远的西方。
这个时间段,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里喧闹的股票交易,托里拆利在佛罗伦萨摆弄的水银气压计,帕斯卡那台能进行六位数加减的铜制计算器正在法兰系沙龙展出。
莱顿大学的解剖教室里,斯瓦默丹正在用显微镜观察红细胞。
英吉利皇家学会的初创始成员们,正在咖啡馆里争论哈维的血液循环理论。
这些暗流涌动的知识变革,比枪炮更令人心悸。
他拿起青石子整理的欧罗巴简报。
剑桥三一学院还在继续壮大,哈佛学院已经在马萨诸塞湾殖民地授出第一个学位。
笛卡尔的《几何学》正在改变数学家的思维方式,惠更斯则在设计摆钟的擒纵机构。
但最令他在意的,是东印公司的股票凭证。
那些印着帆船图案的纸片,正在把战争变成资产游戏,红袍军自然不能继续用粮草计量军费。
列车碾过冻土带的震动,让他想起天工院最新研发的蒸汽锻锤。
虽然红袍军有之前西安历史研究所留下的知识作基础,虽然治下疆域已经扫平了内乱,但欧罗巴的学者们正在用另一种速度奔跑。
当伽利略的望远镜对准木星卫星时,红袍军的观测仪绝不能停留在测量田亩的精度。
不过......他神色也夹杂着几分自信。
红毛番的印花税正在酝酿纷乱,法兰系的投石党运动让贵族与平民剑拔弩张。
那些即将诞生的权利,人权,都要用血与火来铺就道路。
煤油灯噼啪作响,魏昶君铺开地图。
红袍军最大的优势,是已经完成了生产资料的重分配。
当欧罗巴的工场主还在为行会制度烦恼时,红袍治下的工匠已经能选择加入集体生产还是自由组织民企。
张献忠的远征虽然残酷,却像一柄快刀,正在把陈旧的封建纽带斩断。
维斯特伐利亚体系终将崩塌,而红袍要做的,是在废墟上种下新的种子。
就像此刻车窗外掠过的集体农庄,虽然简陋,却已经让农奴变成了土地的主人。
他最后看了眼协定上花体签名,将羊皮纸卷起塞进信箱。
列车正驶过北海畔,冰封的湖面映着星光,像一块巨大的砚台。
在这片连接东西方的土地上,红袍军必须跑得比时代更快,用铁轨碾过荒原,用学堂取代教堂,让计算器与算盘共同作响。
当曙光染红远山时,魏昶君合上眼睑。
他仿佛看见两个原本并不交集的东西方学者,在某个平行时空对话,而维斯特伐利亚的协定,终将被更宏大的天下公约取代。
专列在西伯利亚平原上疾驰,电报员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跑来,递上还带着机油味的电文纸。
“里长,现在有李自成总长的电文。”
魏昶君就着摇曳的煤油灯展开电报,李自成那特有的潦草字迹跃然纸上。
“臣自成率远洋舰队已过好望角,舰船三十六艘,配天工院新式蒸汽机,日行二百里,现沿欧罗巴西海岸北上,按俘获的佛郎机海图,拟继续西行探寻新大陆,红毛番称彼处有沃土万里,林木参天,金矿露于地表,臣观欧罗巴各港口船队繁忙,皆满载移民前往......”
魏昶君指尖轻叩茶几。
他想起这个时代正是欧罗巴大航海的高峰期,英吉利在詹姆斯敦种下烟草,红毛番在曼哈岛建立新阿姆斯特丹,佛朗机的运银船队正频繁往返墨区。
这些远航的船帆背后,是正在崛起的殖民势力。
此时五月花号应该已经抵达普利茅斯,那些英吉利思想激进之人正在新大陆建立定居点。
而法兰系很快就会沿着圣劳伦斯河深入这片陆地腹地。
电报接着写道。
“臣在里斯本港外俘获佛朗机国商船,获其航海日志,载有其陆地作物种子数十箱,已命农技官试种,另缴获其绘制的地图,标有银矿位置......”
魏昶君起身推开结霜的车窗,寒风裹着雪粒灌进来。
他仿佛看见李自成的铁甲舰正在大西洋破浪前行,蒸汽机轰鸣声惊飞了沿岸的海鸥。
那些装在陶罐里的玉米、土豆种子,将会在来年春天继续加入辽东的田里。
这个时间点,该陆地的白银正通过马尼拉大帆船流向亚细亚。
而红袍军若能控制太平洋航线,就能打破欧罗巴人的贸易垄断。
电报最后一段墨迹尤新。
“佛郎机俘虏言,欧罗巴各国正竞相在新大陆圈占土地,英吉利已在东海岸设十三个殖民地,佛朗机人运银船岁入百万两,臣请继续西进,为红袍天下开疆拓土。”
魏昶君取出朱笔,在电文空白处批注。
“可,注意搜集作物种畜,尤以耐寒抗旱者为要,若遇原住民,当以教化帮助为上,不可滥杀。”
他特别在种畜二字下点了重重的朱点。
此时这片陆地上的原住民还没有遭遇灭绝性打击,波托西银矿的采汞法尚未普及,若是红袍军能抢先建立贸易站,或许能改变原住民的命运。
他要的不是掠夺,而是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