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人替俺主持过公道!”
她扯着身边哑巴儿子的衣袖。
“前年马家抢俺家菜地,是张大人判回来的!”
“张大人亲自到乡下,靴子上都是泥啊。”
“他这么大的人物,就和我们在稀泥里嘘寒问暖了半天,这样的好官你们都要抓,黑了心肝的!”
人群议论纷纷。
扛包的李大个嚷嚷。
“满大人月月施粥!”
更有人喊。
“张大人修过义学。”
穿长衫的老秀才颤巍巍道。
“青石子大人,您莫要学前朝锦衣卫那套......”
话音未落,几个孩童竟朝护卫队扔起石子。
青石子玄色道袍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弯腰扶起王老五,指着借据角落的小字。
“老哥识字吗?看这行折抵今冬炭敬,满和是用炭敬银买的棉衣。”
他又转向孙寡妇。
“马家菜地案,卷宗记着张兴国收受马家白银千两。”
人群逐渐安静,李大个愣愣道。
“可......可施粥棚的米是真米啊!”
这一刻,不少百姓咬牙。
“当真为百姓办事的你们居然也要抓,你们这群狗官,和前明的锦衣卫有什么两样!”
彼时晨雾像灰色的纱幔笼罩着金州卫的街巷,倒春寒的风卷着细碎的冰粒,打在青石子玄色的道袍上。
满和与张兴国被铁链锁着押出别院时,围观的百姓像炸开的锅。
“锦衣卫!前朝的锦衣卫又回来了!”
人群中有个书生模样的人突然高喊,顿时激起一片附和。
烂菜叶和泥块开始砸向护卫队,有个老妇甚至脱下破鞋扔过来。
青石子默然站立,冰粒在他道冠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看见满和在囚车里偷偷勾起嘴角,那是对民心愚昧的讥诮。
忽然,个卖柴的汉子扛着扁担冲来。
“你们敢抓清官,老子跟你们拼了!”
护卫队连忙上前阻拦。
彼时青石子单薄的道袍在风中飘摇,孤零零的看着这一幕,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刮骨疗毒......师父说得对,百姓现在恨的是拿刀的人,不是长疮的病灶。”
他想起洛水曾经说过的话。
“等脓血流尽,新肉自会生长。”
当囚车拐过街角时,朝阳刺破晨雾。
青石子最后看了眼混乱的人群,有个孩童正在捡拾散落的铜钱,那是方才冲突时从谁的钱袋里洒落的。
他忽然明白,这些为贪官鸣冤的百姓,其实才是被蛀虫啃噬最深的根基。
“下一个。”
现在百姓不理解,但以后他们都会理解。
只要里长还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再出现大家族,大家族,都要去开拓,去远方,去赴死。
摊上里长,是百姓的幸运,但绝对不是那些大家族,大人物的幸运!
青石子拂去道冠上的冰晶,玄色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身后的骂声渐渐被晨风吞没,而辽东的肃清,才刚刚开始。
第745章 祸水
金州卫监察司衙门的灯火彻夜通明。
青石子坐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后,烛光在他玄色道袍上跳动。
山东调来的监察御史捧着名册急步进来。
“禀总长,又查出工部主事王昌与满和联姻,其侄强占民田三百亩!”
“革职流放。”
青石子朱砂笔一挥,血红的叉划过名册。
笔尖未干,南直隶来的佥事又呈上密报。
“税课司张亮系张兴国门生,协助其外甥压价收购铁匠作坊并入厂区十二间。”
窗外春雨敲打着窗棂,青石子抬头。
“查没其家产,发配乌思藏。”
要不是海外之地需要建设,这样的货色,早便被他斩了。
他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驿站信使浑身湿透地冲进来。
“京师急电!民部询问金州卫通判空缺拟荐人选!”
青石子展开电文,雨水晕开了墨迹。
他取过空白荐书写下三个名字,对侍从道。
“电文发往京师,另传令,即刻起暂停所有官员迁调,待审查完毕再议。”
后半夜,新任的辽东监察使带着账房们挑灯查账。
算盘声噼啪作响中,不断有书吏捧着新发现的罪证进来禀报。
“清出满和一党虚报修河款八万两!”
“查出张兴国系克扣军饷证据!”
黎明时分,青石子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雨停了,衙门前石板路上,一队被革职的官吏正垂头丧气地被押送出城。
而电台又带来新的电文,京师回复同意了他提出的吏事安排,新任通判已在赴任路上。
“总长,早膳备好了。”
侍从端来米粥。
青石子推开碗盏,铺开辽东地图,朱笔在边境要塞圈点。
“这些位置,全部换上新调任的寒门子弟。”
晨钟敲响时,新的举报信又送到了案头。
青石子望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罪证,知道这场刮骨疗毒,才刚刚开始。
但现在里长那边应该也已经开始了,想到此处,青石子平静开口。
“去,将这边的查证,流放,全部登报。”
他得给里长加一把火。
与此同时,魏昶君的专列停靠在凉州。
凉州卫的议事堂笼罩在初春的阴霾中,细雨敲打着琉璃瓦,檐角铜铃发出沉闷的声响。
魏昶君独坐紫檀木大案后,案头堆积的文书像小山般遮住了他半张脸。
堂下分四列端坐着北方四部的核心官吏,青石地板上倒映着他们不安的身影。
军部行列里,漠北都统哈森挺着被铠甲撑圆的腰腹,皮革护腕上还沾着草原的风沙。
他身旁的威海卫水师提督郑沧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海图筒的铜扣,官袍下摆透着咸腥的海风。
民部席位上,河套转运使王大川不断擦拭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小眼睛偷瞄着上首。
他邻座的辽东垦荒使赵铁柱像尊石雕,粗粝的手掌在膝头握成拳,指节泛白。
监察司的队伍最是肃杀。
肃州按察使周严面如寒铁,腰间笔挺,丝绦纹丝不动。
他斜后方的太原暗探头领影子般缩在柱影里,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启蒙部的文官们显得有些惶恐。
瀚海学堂祭酒李文山的长须微微颤抖,宣化书局总纂握着毛笔的手指沾了未干的墨迹。
当魏昶君翻动文书时,满堂只听见纸页摩擦的沙沙声。
谁也不知道里长这次忽然在北方召开会议到底要宣布什么。
凉州卫议事堂内,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
魏昶君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四部官吏,指尖在紫檀木案上敲出沉闷的声响。
“红袍军的发展,遇到了瓶颈。”
陕西民部主事张迁闻言一怔,下意识直起身子。
“里长明鉴,今夏关中麦收增产三成,辽东新垦荒地百万亩,各地粮仓渐盈,工业方面,天工院已在各省设立分院,蒸汽机、纺织机等基础设备均已投产......不知里长所指瓶颈为何?”
他身旁的工部官员纷纷点头附和,有人小声补充。
“上月徐州铁矿产量又创新高......”
“都看看吧。”
魏昶君抬手示意,夜不收立即将一叠文书分发给众人。
“昔日的大家族,又开始悄无声息地啃食红袍的根基了。”
张迁展开文书,瞳孔骤然收缩。
上面详细记载着金州卫满和、张兴国等人的罪证,强占民田、私吞公款、勾结商贾压榨百姓。
他手指微微发颤,想起自己族中几个侄儿近日也在暗中购置田产。
“诸位都是从前明最底层爬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