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东南方向传来汽笛长鸣。
人群骚动起来,只见一列火车缓缓驶入新建的专用支线,平板车上固定着崭新的冲压机床。
“是辽东来的设备!”
供销科长老周激动地指着手表。
“比预定到的还要早!”
开工仪式简短而高效。
陈厂长剪断红绸时,特殊安排的老工匠团队已进入岗位。
五十六岁的八级技工孙茂才带着青年班检查流水线,他用改锥轻敲传送带轴承。
“松几度,天工院的新机器精密度高。”
质量检测车间里,女工们正在校准弹簧疲劳测试机。
梳着长辫的质检员小梅严格按手册操作,每次记录都用工整的楷体填写,这是考成法新规,笔迹潦草要扣绩效分。
“都仔细着!”
生产主任举着新印的《考成条例》宣布。
“每月考核三次,合格率九成五以上评先进!”
墙上的大红榜已经贴出第一批技术骨干名单,赵铁柱的名字排在首位。
考成不光用于工人,还有工业区各个国有厂区,因此如今上来的赫然都是对工业发展和经济发展颇有见地的官吏。
时近正午,第一炉弹簧钢在电弧炉中熔化通红。
当通红的钢条经过淬火、回火,变成蓝汪汪的合格弹簧时,全体工人都围拢过来。
孙茂才用游标卡尺仔细测量后,庄重地在检验单上盖章,青弹零一的编号就此诞生。
“这只是开始。”
陈厂长对红袍报的访员说,身后工人们正将弹簧装车发往辽东汽车厂。
“明年我们要实现年产十万套!”
他衣衫口袋里露出《考成法实施细则》的小册子,页边写满批注。
夕阳西下时,第一批合格弹簧已装上发往各地的货车。
厂区响起下班号声,但热处理车间依然灯火通明,技术团队正在攻关卡车加重型弹簧的工艺改良。
在这个充满机器轰鸣与希望之光的夜晚,工业脉搏正式开始跳动。
与此同时,罗刹与辽东交界的边境火车站笼罩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细雨像银针般刺在月台的水泥地上。
张献忠身披蓑衣站在雨幕中,钢盔下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
他身后两列红袍军士兵持枪肃立,枪刺在雨水中泛着冷光。
月台上悬挂的横幅被雨水浸透,墨迹晕染的欢送山东王家赴欧罗巴开拓字样像哭花的妆容。
十几辆马车陷在泥泞里,王家族人正将箱笼搬上货运车厢。
“张总长......”
王家家主王仁颤巍巍递来烟袋。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
他话音未落,张献忠的副将已上前挡开烟袋,铁面无私地清点起人数。
更远处,崔家的驼队正与检票员争执。
管家举着路引嚷嚷。
“这上面盖着布政司的大印!”
检票员却冷脸指着新规。
“开拓令第三款明载,金银器皿大量携带需缴特别税。”
几个孩童吓得躲在母亲裙摆后哭泣。
当蒸汽机车喷出第一股白雾时,人群突然骚动。
有个青年试图翻越栅栏逃跑,立刻被埋伏的夜不收按进泥水。
张献忠摩挲着刀柄,看见那青年腕上还系着辟邪的红绳,应是离家前母亲给系的。
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
车窗内挤满贴着玻璃的脸庞,有个书生模样的青年突然用指甲在窗上划字,水痕组成的归字很快被雨水冲花。
张献忠注意到王仁的靴子掉了一只,光脚踩在月台上留下血印,却不敢回头捡。
待列车消失在雨幕中,张献忠踢开脚边遗落的玉簪,对副将淡淡开口。
“下一批三日后到,让漠北汽车营来接。”
他转身时蓑衣扬起水花,月台上只剩泥泞中的脚印和撕碎的横幅。
走出车站时,他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喃喃。
“和里长一个时代不要悲哀,他注定是搅的天翻地覆的人。”
北方大家族第一批开始出现在海外。
淡马锡港的正午,烈日将水泥码头晒得发烫。
民部官吏钱得胜擦着额头的汗珠,望着海平面上逐渐放大的黑点。
他褪色的青布官袍下摆沾着泥点,这是今早巡视新垦区时留下的。
“钱大人,北洋号还有半个时辰进港。”
通译捧着电报本报告。
“船上载有山东王氏二百一十七口,辽东崔氏一百八十四口......”
钱得胜木然地点头。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离京时,也是乘着这样的蒸汽轮渡。
那时他因漕粮案拼命压百姓缴粮被贬,妻子在甲板上哭晕过去。
如今他指挥苦力建起的红砖楼群,正矗立在曾经瘴疠横生的雨林中。
汽笛声撕裂潮湿的空气。
北洋号巨大的黑色船体缓缓靠岸,舷侧红袍远洋四个褪色大字下,挤满了面色苍白的中原人。
“王老爷。”
钱得胜上前扶起老商户,嗅到他袖口残留的檀香味,那是中原世家祠堂特有的气息。
老人颤抖着指向远处椰林。
“这......这便是淡马锡?”
突然,个少年挣脱母亲的手冲向大海,嘶喊着要回济南府。
护卫队冲上来拖人时,少年腰间的玉佩掉在码头上碎成两半。
钱得胜弯腰拾起碎片,看见背面刻着诗礼传家,和他当年摔碎的那块一模一样。
“带他们去第三安置区。”
夕阳西下时,钱得胜站在新落成的望塔上。
安置区飘起袅袅炊烟,其中夹杂着山东煎饼的葱香。
他望着北方的海平面,只是苦笑,因为顺着这个方向,能看到中原了。
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铁血至极的年轻人。
“里长啊,你到底要打造一个怎样的世界?”
“你......还要压制世界多少年?”
第749章 调动
罗刹王城,随着里长专列的抵达,诸多官吏也纷纷接到了前来参与会议的通知。
清晨,寒风卷着冰碴抽打在新建的水泥楼房外墙上。
屋檐下挂着的冰棱有胳膊粗,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
几辆轿车碾过冻硬的车辙,在楼前喷着白雾停下。
现在管理此地的官吏大多都是本地昔日的穷苦又有能力之人。
管理旧罗刹王城的官吏伊万诺夫裹着熊皮大氅钻出车门,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声。
他抬头望了望这栋三层水泥楼,墙上还留着浇筑时的模板痕迹,屋顶的红旗被冻得硬邦邦的。
“老伊万!”
身后传来喊声。
管理西伯利亚雪原的巴维尔从吉普车跳下,翻毛皮帽上结满白霜。
两人握手时,手套粘在了一起,不得不哈着热气分开。
又有几辆车驶来。
管北冰洋港口的斯捷潘拎着公文包小跑过来,海豹皮靴在冰面上打滑。
“见鬼的天气!我的车在半路熄火了,差点冻成冰雕!”
几人站在楼檐下跺脚取暖。
伊万诺夫压低声音。
“看了昨天的《红袍日报》吗?辽东又革职了十几个官吏。”
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像烟圈。
巴维尔用戴着厚手套的手拍打外套上的雪。
“何止!我听说第一批流放安南的家族已经到了升龙府,正在研究橡胶园和捕鱼。”
他忧心忡忡地望向楼房大门。
“今天这会......怕不是要轮到我们了?”
斯捷潘从怀里掏出酒壶灌了一口。
“我在港口亲眼见过流放船......那些世家子弟穿着绸缎袍子爬舷梯,冻得嘴唇发紫。”
他突然打了个寒颤。
“你们说,里长这次又要整顿哪里?”
官吏们陆续到来,楼前停的车排成了长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