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长尼古拉是个手掌粗大的中年汉子,工装肘部打着补丁。
见到魏昶君,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里长......我们......我们终于见到您了!”
站在他身边的一群工人代表如今也都纷纷激动的开口,这些都是昔日张献忠带人打过来之前的农奴,每天被贵族欺负,要不是里长,现在他们依旧是那些贵族眼中的牛马牲畜。
“坐。”
魏昶君表现的比乔治意料之中的更接地气,直接坐在工坊的木凳上,顺手拿起个未完工的齿轮端详。
“听说你们要求增加夜班补贴?”
尼古拉连忙递上请愿书。
“现在厂里实行三班倒,夜班工人太辛苦了......”
“准了。”
魏昶君提笔在请愿书上批字。
“夜班补贴加三成,但要加强安全巡查。”
他抬头看向工人们。
“你们要记住,红袍给的权利不是摆设。若厂方违反劳动条例,随时可向监察司举报。”
乔治注意到,魏昶君与工人交谈时完全换了语气。
不再是朝堂上那个锋芒毕露的统治者,而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
当有个年轻工人怯生生问能不能建子弟学堂,像中原一样时,他甚至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
“这事归启蒙部管,明天就让他们来选址。”
这一刻,魏昶君站在工人协会的木台前,目光扫过在场的官吏和工人代表。
“协会不是摆设。”
他声音沉稳。
“红袍天下需要千万双眼睛盯着,肉协能管好市场肉价,工协能护住工人饭碗,这比官府天天巡查管用。”
他接过老工匠递来的粗瓷碗喝口水。
“给协会权,就是让百姓自己管自己,粮价涨了粮协去平抑,工钱少了工协去理论,这比官府下令快得多。”
“但要记住。”
他语气逐渐变得肃然。
“权是红袍给的,就得按红袍规矩用,哪个协会敢欺行霸市,监察司的铡刀不认人。”
回程的车上,乔治望着窗外飞雪,突然明白这位年轻的里长强大所在。
他既能用铁腕整顿吏治,又愿为平民的疾劳俯身倾听。
就像北地的白桦,根系深扎冻土,枝叶却始终向着阳光。
第751章 旧年
红袍纪年1651年,一辆黑色轿车行驶在北平新铺的水泥路上。
车窗内,四十岁的魏昶君与妹妹魏染瑕并肩坐着,玻璃上凝结的薄霜映出两人沉思的面容。
“兄长,你看。”
魏染瑕指着窗外掠过的工厂区,高耸的烟囱正吐出滚滚白烟。
“去年全国蒸汽机产量已经超过两千台,北直隶机械局新下线的三联式蒸汽机,能带动整条纺织流水线。”
魏昶君的目光追随着一辆满载煤炭的卡车。
那卡车喷着蒸汽超越他们的轿车,车身上河北煤矿的红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更远处,一列火车正驶过新修的铁路桥,车厢里满载着东北的大豆和钢材。
“二十年前......”
魏染瑕的声音有些恍惚。
“咱们在蒙阴山里造反时,见过最先进的机械就是前明留下的破纺车。”
她轻轻摇头。
“现在苏州纺织厂的自动织布机,一天能出三百匹布,抵得上过去整个织造局。”
轿车驶过永定河时,兄妹俩看见河岸新建的水电站。
钢筋混凝土的堤坝上,京师电力公司的招牌刚刚挂起,工人们正在架设输电线。
“天工院上月报告。”
魏染瑕翻着手里的文件。
“保定已经能用电力照明,虽然每晚只供电两个时辰。”
魏昶君想起去年接见的欧罗巴使者,魏染瑕也想到了,笑着开口。
“十几年前之前有一批去过海外的都说欧罗巴的科技发展很先进。”
“可现在看,欧罗巴的发展也远远比不上咱们这边,那边目前也仅仅是在工业的初期,甚至很多地方都在使用水力,比如水力纺纱机,比红袍天下至少落后了两个时代。”
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对红袍的蒸汽轮船和铁路惊叹不已。
魏昶君嘴角微扬。
“红毛番引以为傲的风车,连咱们最小面粉厂的蒸汽磨面机都比不上。”
他想到了二十年前的红袍天下,那时候遍地都是流民,贵族还在为了田产而争斗,但现在,红袍天下的科技已经越过水力阶段,蒸汽阶段,达到了火力阶段,更是初步摸索到了电力阶段了。
轿车转入工业区,路边的景象更令人震撼。
北直隶机器局的锻压车间里,蒸汽锤发出有节奏的轰鸣,河南府铁厂的新式高炉映红天际,而松江府造船厂已经能建造五千吨的蒸汽铁甲舰。
“但还不够。”
魏昶君突然开口。
“电力才是未来。”
他指着窗外正在架设的电线杆。
“等全国电网建成,蒸汽机就该退居二线了。”
魏染瑕翻到文件最后一页。
“天工院正在试制电动机,虽然现在只能带动小机床......”
她突然住口,指着前方。
“兄长,看那边!”
北平城南的新区里,一栋四层楼房亮着电灯。
虽然灯光忽明忽暗,却是这个时代最耀眼的光芒。
魏昶君望着那片灯火,仿佛看见二十年前流民遍地的中原,如今正在蒸汽与电力的推动下,奔向生机勃勃的未来。
黑色轿车继续平稳地行驶在新修的环城路上。
魏染瑕透过车窗望向右侧,一列货运火车正与他们的轿车并行飞驰。
蒸汽机车喷出的浓烟在玻璃上投下流动的阴影,二十节满载煤炭的车厢发出规律的车轮撞击声。
“比去年又快了。”
魏染瑕看着迅速超越轿车的火车头说。
机车拖着的木材堆得比车厢护栏还高,但速度丝毫不减。
她注意到月台上等车的百姓不再像从前那样捂着口鼻躲烟,反而聚精会神地盯着时刻表。
魏昶君的目光追随着火车头后方不断喷发的煤灰颗粒。
“天工院测算过。”
他平静地说。
“现在每列火车日均耗煤十五吨,这些煤烟中含有硫化物。”
这时轿车驶过一片靠近铁轨的菜地,他指向枯黄的菜苗。
“长期下去,土壤会酸化。”
轿车加速超越火车时,魏染瑕看清了驾驶室里司炉工挥锹添煤的身影。
“可是没有这些火车,东北的粮食运不到江南......”
“所以要改。”
魏昶君示意司机放慢车速,让火车重新进入视野。
“就像我刚才说的,咱们在摸索电力的发展方式。”
魏昶君比谁都明白,这确实也是工业发展的必经阶段,但之后环境对后世子孙的影响很大。
“石油发动机的试验车下个月试运行。同样的载重,油耗只有煤的三分之一。”
他指向远处正在架设的电线杆。
“等电网覆盖主要干线,电力机车可以完全取代蒸汽机。”
列车鸣着汽笛驶向前方弯道,轿车则拐向另一条岔路。
魏染瑕最后看了眼消失在树丛后的列车尾灯。
“兄长,这些你二十年前就预料到了吗?”
魏昶君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火车黑烟。
车窗外,新生的工业文明正拖着长长的阴影向前奔驰,而他已经看见了更远的未来。
轿车驶入蒙阴县城时,魏染瑕几乎认不出这片故地。
二十年前满是车辙的土路变成了可容四辆马车并行的水泥大道,路边电线杆整齐排列,远处五层高的蒙阴交易中心玻璃窗反射着冬日暖阳。
“兄长,你看那边。”
她指着十字路口转角的中西合璧建筑,蒙阴红袍银号的铜字招牌下,百姓正有序排队办理业务。
隔壁建设银号的门不停转动,穿长衫的账房先生与客户并肩出入。
还有新建的民间协会大楼。
青砖外墙挂着十几块木牌,纺织协会、茶业协会、运输协会......门前广场上,几个戴皮帽的商人正围着公示栏争论今年的羊毛收购价。
魏染瑕摇下车窗,听见有孩童在背诵《红袍训》。
她循声望去,见街心花园里立着魏昶君的青铜像,这些都是百姓自发筹资铸造的。
雕像基座堆放着新鲜的山花,有个老妇正用衣袖擦拭像身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