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长,民会当真只是负责监察?”
案头堆积的民会章程草稿几乎遮住了里长半身。
青石子立在案前,目光肃然。
“里长。”
青石子声音低沉。
“现在各地反对民会的声浪不小,白亭山、张恒等清流尚可沟通,但郭子怀之流......”
他顿了顿.“分权如割肉,他们必会殊死反抗。”
“而且,这还仅仅局限于民会只是一个负责监察的地方组织。”
“接下来,就看里长你打算给民会放权到什么时候了。”
魏昶君枯瘦的指尖轻叩案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他望向窗外刺目的阳光。
“前次会议只说要设民会,却未言明权责边界。”
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他们都以为,这不过是又一个州府层级的议事机构。”
青石子眉头微蹙。
“您的意思是......”
“民会要位列红袍顶点。”
魏昶君声音平静,却让青石子瞳孔骤缩。
“顶点?”
青石子不自觉向前半步。
“如今红袍顶层唯有民部、启蒙部、监察部三足鼎立,若民会跻身其间......”
他喉结滚动。
“其中要触碰到的东西不少啊......”
魏昶君起身走到墙悬挂的巨幅红袍疆域图前,竹杖点在张家口的位置。
“弹丸之地试出的利刃,自然要悬于庙堂之上。”
他转身时旧棉袍带起微风。
“你以为我为何选张家口作试点?”
青石子猛然醒悟。
“您早有计划......”
“郭子怀倒台,只是开始。”
魏昶君的竹杖划过地图,从张家口直指京师。
“下一步,民会要进驻启蒙部堂,与三部同席议政。”
书房内突然寂静,只闻更漏滴答。
青石子看着案头那叠民会章程,突然发现每页页眉都标着甲等密字样,这是只有顶层机构文书才用的标识。
“里长。”
青石子声音凝重。
“这条政令一下,朝廷怕是要震动了。”
他不是害怕,也从未害怕,但有些构架现在已经是根深蒂固,突兀出现的组织,权力怕是要从其他部门手中生抢了。
“要的就是震动。”
魏昶君平静的看着窗外,像是看到了启蒙部,民部和监察部的官吏们。
“二十年了,该给百姓一个坐在堂上说话的位置。”
“不仅如此,以后朝堂上,永远不会少了他们的声音。”
“别忘了,我们一开始建立的红袍天下,就说过,这会是百姓的天下。”
午时钟声传来,惊起院中槐树上的雀鸟。
青石子望着日光里魏昶君清瘦的背影。
谁都意想不到,里长居然从张家口这个弹丸之地,拔擢出了一株参天巨树。
这一刻,魏昶君与青石子相对而坐,紫檀木大案上摊开的民会章程草案墨迹未干。
“民会必须位列最高。”
魏昶君枯瘦的手指划过章程总纲。
“若只在州县层级,终会被地方势力蚕食。”
“地方的腐朽你也看到了,那些官吏堕落之前,哪一个不是满心壮志,朝气蓬勃的青年,若民会只是地方监察,州府县衙照样有机会拿捏百姓的话语权,有机会腐蚀渗透这个新兴的组织,我们绝不能让百姓的声音就此断绝。”
青石子凝视着草案上与启蒙部同阶的朱批,思索片刻。
“只是里长,两部并立恐生掣肘。”
“要的就是掣肘。”
魏昶君端起粗陶茶碗。
“启蒙部掌治国方略,民会执民意天平,想要推行新政,就得先让百姓得利。”
青石子目光扫过章程附则,突然顿在民会决议可否决启蒙部政令条款上。
他指尖平静。
“这等于在朝堂上放了杆百姓的秤。”
书房陷入沉寂,只闻钟表滴答。
青石子忽然抬头。
“里长......您是在为百年后布局?”
青石子跟着魏昶君这么多年,早已经不只是绞杀腐朽势力的一把刀,关于红袍的构架,也有深刻见解。
彼时他第一次模糊的察觉到了里长的意图,那就是里长开始为自己死后的红袍维持干净做打算了!
魏昶君不置可否,将章程翻到监督条款。
“民会成员由百姓直选,启蒙部官吏由科举晋身。两相制衡,可保红袍血脉不腐。”
“而且他们不管怎么争,前提都得给百姓好处。”
午时钟声传来,青石子躬身告退。
他深深看了一眼里长。
此法虽好,却需强腕推行。
天底下,除了里长,怕是再也没人有这个本事了。
第766章 你到底在做什么
次日清晨,京师议事堂内,三百把紫檀木椅座无虚席。
魏昶君端坐高台,旧棉袍在晨光中泛着洗白的光泽。
这次是召开启蒙部全国最高会议,与会的最少都是省级启蒙总师。
台下省级启蒙总师们鸦雀无声,白亭山垂目盯着官靴尖的尘土。
罗刹行省总师伊万诺夫的金发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他身旁坐着裹藏袍的乌思藏总师巴桑。
欧罗巴总师路易与安南总师阮文雄也都在,淡马锡总师陈永仁的绸衫上还沾着南洋水汽。
魏昶君远远看着面前这些红袍的官吏,现在他们有不同的人种,但他们都是红袍的子民。
越是如此,魏昶君才觉得压力越大,势力的庞大,更容易从中滋生细微的腐朽,一旦蔓延,就是红袍天下的滔天大祸。
这一刻,魏昶君看向一旁的助手。
助手开始下发文书。
白亭山盯着文书,指节捏得发白。
江南的启蒙总师的谏言折子从袖中滑落半截,又被他塞回,只剩下苦笑。
伊万诺夫与巴桑交换眼神,路易的羽毛笔在纸上划出深痕。
他们大概都猜到了里长这次会议,可能要说关于民会的事了。
魏昶君枯瘦的手指触碰文书,目光扫过全场。
阮文雄的茶盏发出轻响,陈永仁的绸衫被冷汗浸透。
三百名总师如同泥塑。
议事堂内,魏昶君枯瘦的手指轻叩案面,声响惊起梁上尘埃。
三百名启蒙总师同时屏息。
“即日起。”
魏昶君声音沙哑如磨刀石。
“张家口民会宗涛等人授正七品。”
侍从抬出鎏金官印,印纽刻着民权二字。
白亭山猛地抬头,看见官服托盘中猩红的缎面,这是红袍军首次确立一个地方组织。
欧罗巴总师手中的茶盏哐当落地,碎瓷惊醒了呆滞的罗刹总师伊万诺夫。
“试点民会年拨经费三十万红袍元。”
魏昶君展开预算册。
“同时成立民会总部,设议事堂于启蒙部东侧。”
他指尖划过疆域图。
“县以下代表由百姓直选,县以上逐级推举。”
乌思藏总师巴桑突然站起。
“里长!边疆之地......”
“红袍旗所至,民会必达。”
魏昶君目光如炬。
“吐蕃农奴,亦有议事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