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户会首虽然仍保持着一分商人的冷静,但也郑重表态。
“若真能如此,信息互通,联合监督,确是长治久安之道。我商会,愿尽力配合。”
夜晚,这座小小的院落里,一股跨越行业壁垒的力量,开始悄然凝聚。
魏昶君亲自整合民间力量的战略,通过这样推心置腹的对话,迈出了关键一步。
民会,这一刻,开始扎根于各行各业的土壤之中。
通州码头,漕运的终点。
初冬的寒风中,最后一艘漕船缓缓靠岸。
工头老陈,一个皮肤黝黑、胳膊抵得上年轻人大腿粗的汉子,是民会在码头工人的代表。
他嘴里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看着船上卸下的粮包,对身边记账的年轻后生小李低声开口。
“记仔细点,每条船,卸了多少袋,心里都得有本账。”
小李点点头,笔尖在纸上飞快划动。
不远处,仓库管理员赵伯,也是民会的人,正拿着册子,指挥着入库。
“这边,甲字仓,一千袋,码整齐喽!哎,王老五,你手脚轻点,这都是军粮!”
他声音洪亮,眼神却时不时扫过账册,与老陈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几天后,通州民会的一间小屋里,烟雾缭绕。
老陈把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册子拍在桌上。
“诸位,都核对了,今年北上的漕粮,实际到库数和漕运衙门报上来的‘起运数’,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那帮官老爷嘴里的‘漂没’,都快赶上正经损耗的两倍了!”
负责联络商户的民会代表钱掌柜捻着胡须。
“我这边也查到点眉目。近来市面上,有几家背景不清不楚的粮行,突然放出大批粮食,成色、麻包印记,看着都像是官粮。”
第770章 病变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旧号衣、神色紧张的押运队正闪了进来,压低声音。
“陈头儿,钱掌柜......我得跟你们说个事,这回押运,我们头儿......就是漕运衙门的吴书办,还有户部来的张司计,路上鬼鬼祟祟,半夜还让人偷偷搬走过十几袋粮食,说是‘处理湿粮’,可我看那袋子干得很!”
老陈眼睛一亮。
“此话当真?你能作证?”
那队正一咬牙。
“能!他们克扣我们弟兄的粮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口气,我憋久了!”
很快,一份由码头记录、仓库账目、军官证言和市场调查组成的厚实报告,被秘密送抵京城,直达魏昶君的案头。
与此同时,就在京师,天工院的招标议事厅里,气氛有些微妙。
负责采购铁矿制作新式步枪的官吏孙主事,正唾沫横飞地介绍着采购方案。
“......此次步枪制造,工艺极其复杂,需特种精铁,耗时漫长,故预算需上浮五成......”
台下坐着不少有意投标的匠坊代表,也包括民会派驻天工院的联络员、本身曾是优秀技术员的赵根生。
赵根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举手打断。
“孙主事,您说的这特种精铁要求和工艺,据我所知,京城民企‘百炼坊’、‘精工社’几家大坊都能达到,往常造价也没这么高,您这预算,依据何在?”
孙主事脸色一僵,强自镇定。
“赵代表,此乃军工机密,细节不便透露,总之,这是我院技术员评估后的结果。”
散会后,赵根生立刻找到民会负责军工行业的代表周技正这位昔日天工院的技术骨干。
“老周,孙主事报的那个价,绝对有问题!高得太离谱了!我怀疑他和他指定的那家‘快利匠坊’有猫腻!”
周技正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
“我也觉得蹊跷。这样,你立刻以民会名义,秘密邀请刘老爷子、张师傅那几位已经退休的老技术权威,让他们匿名审核这份采购清单的技术要求和成本。”
“我去查查那家‘快利匠坊’的底细。”
几天后,在一间僻静的书房里,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匠人围着采购清单和技术图纸,一边看一边摇头。
刘老爷子指着其中一项。
“胡闹!这淬火工艺要求,明明可以用更成熟的方案,成本能降至少三到四成,他非要用华而不实的老方法!”
张师傅也拍着桌子。
“还有这铁料!哪需要什么罗刹矿?运输成本他是一点不提,再说当地的铁矿现在建设难道还消耗不掉?咱燕山产的优质矿稍加提炼就能用!他这是故意抬价!”
另一边,周技正通过工商档案和业内关系网,很快查明快利匠坊的坊主是孙主事的表亲,作坊规模小,设备陈旧,根本无力承接新型步枪的批量生产。
证据确凿,民会迅速将两份报告,技术权威的成本评估报告和快利匠坊的背景调查报告密封,在孙主事即将与天工院副院长敲定合同的前一刻,直接呈送上去。
天工院副院长看着报告,越看脸色越白,手都有些发抖。
他猛地抬头,盯着冷汗直流的孙主事。
“孙主事!这......这作何解释?!若非民会明察,我天工院险些成了冤大头,愧对里长,愧对红袍军!”
几场硬仗接连登上红袍报刊,民会的威信和实力急剧膨胀。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反映民意的渠道,而是一个拥有强大调查能力、能够对各级官吏形成实质性制约的监督机构。
彼时魏昶君眯着眼睛思索,开始顺势而为,开始着手将民会的组织形态制度化、规范化。
首先,是建立严格的民会代表筛选与考成制度。
代表不再是简单的推举,而是需要经过层层考核。
毕竟有初心,也要有能力。
彼时魏昶君听着汇报,也看着最新挑选出来的各地民会成员资料。
他随意反开几页,看着其中的选拔。
老匠人张铁头。
京城民会需要增补一名精通工坊事务的代表。
候选人是老工匠张铁头,技术顶尖,但脾气火爆。
考核方式是让他去核查一个被举报克扣工人工钱的小工坊。
张铁头去了,没急着找坊主理论,而是先钻进制坯间、淬火房,和工人们一起干了三天活。
他不用看账本,光是掂量了一下边角料的数量,看了看燃料的消耗,再结合成品率,就心算出了大致成本和平均工价。
然后他拿着自己算出来的数据去找坊主,句句在点,堵得对方哑口无言,乖乖补发了工钱。
第二份文书是农妇李三娘。
汝宁府选拔农会代表,一位名叫李三娘的普通农妇报名。
考核时,主考官故意拿出一份本县过去三年的粮产和税赋简报,数据做得有些模糊甚至矛盾。
其他候选人大多泛泛而谈赋税轻重。
李三娘却盯着简报看了半晌,指着其中一处。
“这不对,前年我们那片遭了蝗灾,减产三成有余,这简报上写的平均产量却只比丰年少了一成不到。”
“要么是数据造假,要么就是别处虚报产量,把我们的灾情给摊薄了。”
她对数字的敏感和对基层情况的透彻了解,让她脱颖而出。
这一刻,看着民会逐渐步入正轨,看着那些像张铁头、李三娘一样,因秉持公心、能力出众而脱颖而出的新一代民会骨干,魏昶君感到一丝欣慰。
这些人,或许没有很高的文化,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扎根于泥土,洞察世情,对不公有着本能的厌恶,对事实有着执着的追求。
他们身上,有着这个新生国度最需要也最宝贵的品质,来自底层的、未被权力完全腐蚀的清醒。
傍晚,魏昶君站在京师的高处,眺望着暮色中炊烟袅袅的京城。
他看到的不再仅仅是繁华的街市,而是那一个个已经建立或正在建立的民会组织,它们像网络一样,深入到这个红袍天下的肌体深处,时刻感知着最细微的病变。
“也许......希望就在他们身上。”
魏昶君像是松了口气。
现在他的继承力量开始出现一点光。
一点守护红袍初心的光。
第771章 闹大了才好
时间飞驰,转眼间,民会如同雨后春笋,京畿之地日渐繁华,市井喧嚣,屋舍俨然,颇有气象。
但在这片巍峨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魏昶君的案头,堆积的文书越来越厚,大多是各地民会呈报上来的查处贪腐官吏的案卷。
他一份份地翻阅,眉头越锁越紧。
不少案卷里提到的名字,他依稀还有印象。
有些甚至是当年在蒙阴落石村就跟着他吃过苦、受过累的穷兄弟。
他拿起其中一份,上面写着原通州粮秣司副使,王狗。
这个名字让他恍惚了一下。
可卷宗里记录的是,王三狗如何利用职权,在漕粮验收时故意刁难运粮的民夫,索要贿赂。如何虚报库存,将官粮偷偷倒卖,中饱私囊。
甚至强占了手下一个小吏的妻子......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又一份,顺天府营造局主事,李石头。
这是当年玉皇庙乡里最好的石匠,憨厚老实,曾为了给红袍军赶制火药,两天三夜没合眼。
如今卷宗上写着他如何与奸商勾结,在修建官道时以次充好,偷工减料。
如何克扣工匠工钱,逼得人典儿卖女。
如何在酒桌上洋洋自得地说当年跟着里长吃糠咽菜,如今也该轮到老子享受享受了......魏昶君放下卷宗,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权力就像一剂猛药,能治病,也能腐蚀人心。
民部亲手拔擢这些苦出身的官吏,本想让他们成为百姓的依靠,却没想到有些人一旦掌握了权力,变得比旧朝的官吏还要贪婪、还要狠毒。
这让他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的是夜不收,他的脸色很少有明显波动,但此刻,魏昶君却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罕见的凝重。
“里长。”
夜不收的声音低沉沙哑。
“保定府、真定府、河间府,还有顺天府本身的民会,最近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