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正式议事,气氛凝重。
码头工人代表赵铁柱将一本磨损的账册推至桌案中央,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去年河工器具的订单,工匠们日夜赶工,交付的物件无可挑剔,可结算时,崔大勇一句物料超耗,便抹去了一百五十号人三成的工钱!下面怨声载道,却无人敢强出头。”
布商钱掌柜微微颔首。
“赵兄所言,仅是冰山一角,县内桐油、棉纱等紧俏物资,名义上合议分配,实则流向早已内定,得益者无非永丰油坊、隆昌布行那几家。质询起来,崔主事总以统筹规划搪塞。”
农会的周老根磕了磕未点燃的烟袋。
“三年前官仓招力夫,俺们村王柱子力气最大,反倒落选。中选的是崔主事侄儿引荐的远亲,体弱不堪!此类事,乡间传遍了。”
学生代表周远目光清亮,缓缓开口。
“崔大勇手段高明,在于善借公器之名行私,将个人意图嵌入公务程序,使徇私披上公议外衣,撼动此树,空有义愤无益,唯凿实证据,方可破局。”
调查在隐秘中展开。
赵铁柱黄昏时分独自来到河码头仓库区,寻访即将退休的老仓吏李老倌。
他挨着蹲在门槛上的老倌坐下,并不急于问询,只聊往年漕运旧事,寒冬赤脚扛活的艰辛。
直到月上柳梢,李老倌才叹了口气,烟杆指向昏暗仓库。
“赵代表,那批铁锹头,三千件,一件不少,损耗栏原本画的是圈。送到县里的副本,怎就变成了百分之五?老汉人微言轻,不敢多嘴啊。”
赵铁柱默默记下,又细问了当时其他仓管姓名。
周老根则是负责走访受屈农户。
在王柱子家低矮土坯房,王老娘拉着他的手垂泪。
“俺家柱子那身板,谁不说好?招工那天,扛着麻包走得稳稳的!可张榜却没他!反倒邻村崔老五家那风吹就倒的小子选上了,为啥?”
“就因崔老五的闺女,嫁给了崔主事侄儿家的管事!”
周老根不动声色,仔细问清了招工告示张贴的位置、考校的具体日期、在场的小吏模样,甚至打听到当时一同应试、目睹情形至今仍耿耿于怀的其他后生。
他还找到了一位曾因拒绝在虚报名册上按手印而被调去管理义庄的前任里正,这位里正偷偷保留了一份当年真实的困难户名单草稿。
钱掌柜以商议采购为名,宴请几位非核心圈子的商户。
酒酣耳热时,一陶瓷坊主抱怨。
“钱兄,你是不知道,我们想买点平价桐油刷坯胎,难如登天!市面上的好油,早被那几家包圆了,听说县衙调拨的配额,他们拿到手的价格,比咱们零买还低三成!这生意还怎么做?”
钱掌柜顺势追问细节,另一名布商也忍不住插嘴,透露隆昌布行不仅能拿到低价棉纱,其生产的普通土布还常被列为官定用品,采购价竟比市面上同等布匹高出不少。
钱掌柜将这些信息暗暗记下,又通过商会渠道,大致摸清了这几家商号与崔大勇之间的姻亲、同乡关系网。
周远则假借研习风物,流连县衙档案房。
他留意到,油水项目批复异常迅捷,难办公务则文书往来严谨。
他还注意到崔家新宅屋瓦用的小青望,价格不菲,这种瓦多用于官署或大户,价格不菲。
他假意与烧窑匠人闲聊,套出了这种瓦的大致市价和用量,心中默默估算,便知这笔开销绝非崔大勇明面俸禄所能承担。
证据渐汇在这一刻逐渐抽丝剥茧的汇聚。
赵铁柱整理出克扣工钱事件的完整链条。
周老根将招工不公等事逐一落实,附上证人画押证词。
钱掌柜绘制出物资流向与价格对比图。
周远则将公文中的异常模式与崔家资产观察分别成册。
所有材料反复核对,确保无误。周远执笔,编织成逻辑严密的报告,措辞极尽克制。
关于物资调配,报告具体列出:红袍十九年十一月,调拨平价桐油五百桶,其中四百二十桶划拨永丰油坊,坊主系崔大勇妻弟,剩余八十桶由全县其余二十七家商户分摊。
同期,永丰仅承担初级压榨,而其余商户需完成精炼指标。
核算显示,此项分配致永丰获额外利差约二百银元,而其余商户平均每家多承担成本约十五元。
暮色深沉,油灯下卷宗投下阴影。
院内只闻灯花轻爆。
赵铁柱长出一口气,大手按在卷宗上。
“有了这些,看他如何狡辩!”
周远擦拭眼镜,语气平静坚定。
“铁柱兄,慎之,依规程,此卷宗须一式三份,同时呈送民部、京师以及里长,并密报中枢巡视组,三路递送,互为印证,防其反噬,亦观各方态度。”
钱掌柜点头。
“不错,此役不仅扳倒一吏,更是试里长所立新制,能否穿透此地关系网。”
周老根将烟袋锅在鞋底用力一磕,火星明灭。
“是骡是马,拉出来遛遛!明日辰时,老夫亲自递过去!”
五人再无多言,唯眼神交汇,映着灯火与决心。
夜色寂寥,运河船号隐约。
民会院,弓已满,箭在弦。
这场无声合围,静待破晓。
武清县一役,民会呈上的证据链确凿如山,崔大勇及其党羽被迅速查处。
消息不胫而走,如同在沉寂的湖面投下巨石。
魏昶君即刻将武清民会的调查案卷明发天下,作为范例,并派出多支由中枢干员与红袍军老兵组成的小组,分赴京畿各州县。
这些督导组不仅监督,更负责传授组织经验,协助地方推选代表、明确章程。
有了张家口和武清的成功先例,各地饱受积弊之苦的百姓热情高涨。
数月之间,宛平、通州、良乡、涿州……数十个州县相继成立了民会。
它们看似分散,根系却在底下悄然相连,形成了一片难以忽视的新生态。
一股自下而上、清淤疏浚的力量,开始在红袍天下的腹地悄然生成。
第769章 所谓除害
武清县民会扳倒崔大勇的消息,沿着红袍报刊,瞬间席卷了京畿乃至更远的地方。
魏昶君迅速抓住了这个典型。
他不仅下发电文,将武清县的案卷作为范本详述其中调查方法、证据链条,还做了一件更关键的事。
将各地自发形成的、功能各异的民间行会、互助社等组织,逐步引导、整合进民会的体系之中。
初冬的京城,细雨夹着碎雪,给屋瓦街巷蒙上一层湿冷的薄纱。
位于城西的一处不起眼的三进院落,此刻却灯火通明,暖意驱散了寒意。
这里是京城工匠协会的议事堂,但今晚聚集于此的,却不仅仅是匠人。
堂内炭火烧得正旺,映照着十几张神色各异、却同样带着几分审慎与疑惑的面孔。
他们被魏昶君派来的心腹,一位名叫周钧的中年人,以共商要事为由请到了这里。
周钧是四年前魏昶君亲手提拔的启蒙师,为人沉稳,极善沟通。
众人寒暄过后,周钧没有绕圈子,他站起身,向在座各位抱拳一礼,开门见山。
“诸位会长,今日冒昧将大家请来,是因为一桩关乎我们所有人身家性命、行业前程的大事。”
“里长常说,‘红袍天下’根基在民,而这‘民’,便是我们在座的各位,以及我们所代表的万千工匠、商户、农人、劳力。”
“今日之议,实为‘减负’,更是为了‘除害’。”
他目光扫过众人。
“近来,武清县民会查办贪吏崔大勇的事,想必各位都有所耳闻吧?”
农社的会长瓮声瓮气地接话。
“听了!那狗官,克扣工钱,欺负农户,该办!”
他语气里带着朴素的愤慨。
“老哥说得是,该办!”
周钧肯定道,随即话锋一转。
“但诸位可曾想过,那崔大勇,为何能如此肆意妄为?他今日敢克扣工匠的工钱,中饱私囊......”
他看向工匠老会长。
“明日,他就敢以‘整顿市容’、‘支援建设’为名,向在座的各位商户巨头征收不合理的摊派,或是故意在审批文书上卡拿索要。”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炭火噼啪作响。
周钧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心里最担心的地方。
各行会以往并非没有受过气,但大多抱着破财免灾或忍气吞声的态度,因为力量分散,无法与掌握权力的官吏抗衡。
商户会首沉吟片刻,谨慎地开口。
“周先生所言,确有其理,只是......我等商户,即便联合起来,终究是民,如何能与官斗?只怕打蛇不死,反被蛇咬啊。”
“问得好!”
周钧赞许地点点头。
“若只是一家一户,一业一行,自然力薄,但若我们联合起来呢?”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
“工匠行会,熟知工程物料虚实、工价高低,商户行会,明了货物流通、价格行情、资金往来,农社清楚田亩产出、粮价波动,就连驿卒脚夫,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任何一个官吏,只要他伸手贪腐,就不可能不留下痕迹!他虚报工料,瞒不过工匠的法眼,他操纵物价,逃不过商人的算计,他贪墨粮款,避不开农人的察觉。”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鼓动人心的力量。
“过去,我们就像一盘散沙,各扫门前雪,贪官污吏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就是看准了我们力量分散,信息不通,无法形成合力,但现在,里长推动成立民会,就是要给我们一个联合的平台!”
“让工匠的眼睛、商人的耳朵、农人的经验、还有各位行会兄弟的消息,都汇聚到一起!让那些躲在官袍下的蛀虫,无所遁形!”
周钧环视一圈,看到不少人眼中开始闪烁起光芒,他最后掷地有声地说道。
“今天请诸位来,就是希望各位能摒弃行业之见,支持并加入各地的民会。这不是要大家去造反,而是要用我们民间联合起来的智慧和力量,去盯住那些本该为百姓奋斗的官吏!”
“唯有联合,我们这双监督之眼,才能看得全、看得深、看得准。这不仅仅是为了里长的红袍天下,更是为了我们每一个人,和我们身后千千万万依靠这些行业吃饭的百姓,能有一个真正清明的世道!”
工匠老会长猛地一拍大腿。
“好!咱们匠人最恨的就是那些偷工减料、喝兵血的狗官!这事,我们工匠行会,跟了!”
农社老把式也激动地说。
“对!联合起来!农社愿意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