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所有变质官吏的无声震慑。
京师,民会总部议事堂。
相较于青石子那边的阴郁与激烈,这里的氛围更显凝重而充满思辨的气息。
台下坐着来自全国各州府的数十名民会核心代表,台上,年仅二十五岁却已隐隐成为民会灵魂人物的陈望,正在讲话。
他穿着朴素的蓝布学生装,身姿挺拔,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最近,开封府民会收到大量举报,指控府衙工房主事孙有道贪墨河工款。”
陈望开口,声音清朗。
“证据似乎很确凿,有账本,有商人证词,群情激愤,要求我们立刻动手,拿下孙有道,以正视听!”
台下不少代表点头,跃跃欲试。
陈望话锋一转。
“但是,诸位有没有想过,这举报来得太巧,证据也太‘完美’了?”
“孙有道此人,脾气耿直,得罪过不少人,尤其是挡了某些人插手河工款项的财路,我们若贸然动手,岂不是正中了某些人借刀杀人的下怀?”
他走到一块临时架起的木板前,用粉笔写下几个关键词。
“该不该查?该查!但怎么查?”
“里长成立的民会不是谁的刀!我们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陈望加重语气。
“别人递过来什么,我们就砍什么,那和旧时代的鹰犬有何区别?我们要查,就要查个水落石出,查清谁是真正的贪官,也要查清谁在背后煽风点火、企图利用我们!”
他指着木板。
“所以,我们的步骤应该是:第一,核实举报证据的真伪,特别是那个‘商人’的背景,他与孙有道的矛盾,以及与开封府其他官吏的关系。”
“第二,跳过孙有道,直接去查河工款项的最终流向,看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要建立我们民会自己的调查程序和判断标准,不是为了抓人而抓人,是为了真相和公正!”
他环视众人,目光深邃。
“诸位,民会的权威,来自于我们的公正和智慧,而不是盲目的冲动,我们要让民会成为一汪清泉,能照出妖魔鬼怪,而不是一滩被人搅浑的污水!”
台下陷入沉思,继而爆发出热烈的讨论。
陈望在做的,是锻造民会的“魂”,让它在复杂的鏖战中保持清醒。
与此同时,红袍天下的内地,在阵痛中确实焕发着新的生机。
清晨,京畿通往直隶的官道上,不再是往日那般尘土飞扬、充斥着税卡胥吏的呵斥与商队的哀叹。
新铺的水泥路面平坦宽阔,驮着大宗货物的骡马队、装载着机具的牛车、甚至偶尔疾驰而过的黑色汽车,都行驶得颇为顺畅。
路旁新设的驿站,不仅有官办的,还有几家私人合股的“联运货栈”,伙计们穿着统一的号坎,吆喝着装卸货物,计算着里程运费,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过往的商贩脸上,少了些往日的愁苦和警惕,多了几分对行程的把握。
城外的工业区,景象更是不同往日。
几年前还只是零星几家工坊的地方,如今已连成一片。
红砖砌成的厂房高大整齐,巨大的烟囱昼夜不停地向天空吐着或浓或淡的烟柱。
厂区内,蒸汽机的轰鸣声、金属的撞击声、传动带的摩擦声交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宣告着一种全新的力量。
工人们虽然依旧忙碌,但上下工的钟声变得规律,一些大厂门口甚至贴出了“招募熟练技工,待遇从优,包食宿”的告示。
乡间地头,变化似乎慢些,却也实实在在。
拖拉机和收割机让粮食增产的画面踏实的前行。
交了粮,农户仓里的余粮明显多了些,有胆大的开始盘算着多养几头猪,或者送家里的小子去镇上新开的识字班念几年书,说不定将来能进城里工厂谋个前程,总比一辈子土里刨食强。
城里城外的变化,也催生了许多新行当。
铁路沿线,出现了专为旅客提供食宿的“铁路旅馆”。
电报局门口,总有人排队等着给远方的亲人发一封简短的电报。
就连街角的剃头挑子,也挂起了“电推剪”的新牌子招揽生意。
学堂里,格物和医学的发展速度快的让人难以想象。
然而,在这片看似蒸蒸日上、秩序井然的景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第782章 他不在意的
那些被民会和青石子敲打过的、或者感受到威胁的旧势力、新权贵,并未真正消失,只是变得更加狡猾和隐蔽。
在某些深宅大院的密室里,灯火通明下,不再是赤裸裸的权钱交易,而是换成了更“文明”的方式。
几份看似合规的股份转让协议,就能将巨大的利益输送到特定人群手中。
一场在高级俱乐部里进行的棋局,输赢的数额足以决定一块地皮的归属。
通过复杂的商业联姻和子女认干亲,一张更加牢固、也更难察觉的利益网络正在悄然编织。
他们学会了利用规则的漏洞,甚至开始尝试着,将自己的人悄悄塞进新兴的民会、商会乃至各种行业公会中去,试图从内部影响、甚至操控这些监督他们的机构。
他们蛰伏着,忍耐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擦去过去的痕迹,一边用贪婪的目光搜寻着新的机会。
他们相信,只要根基还在,总有一天,风头会过去,他们还能卷土重来。
彼时,京师,魏府。
深夜。
魏昶君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已是万家灯火,其中不少是新兴的电灯发出的稳定白光,取代了昔日摇曳的烛火。
他手中拿着厚厚一叠电文,全是关于海外,北欧罗巴、美洲、南洋等地出现“土皇帝”迹象的密报。
鲁望、刘文秀、李自成等人的名字和罪行,触目惊心。
他放下电文,走到巨大的寰宇图前,目光掠过辽阔的海洋和大陆,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
海外疆域辽阔,天高皇帝远,派谁去,才能镇住场面,完成这雷霆万钧的清理任务?
他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闪过一个个名字和他们的档案。
昔日李自成旧部田见秀,为人仁厚,爱兵如子,如今虽懂规矩,但本性难移,面对海外盘根错节的势力,怕是狠不下心肠,下不了死手。否决。
李自成旧部刘体纯,悍勇善战,是一把冲锋陷阵的好手,但查证、梳理复杂人际关系非其所长,容易被人蒙蔽利用。否决。
张献忠谋士徐以显,心思缜密,能力出众,但旧式文人思维根深蒂固,权谋之术或可,但缺乏打破旧世界、建立新秩序的魄力与格局。否决。
前明降官如张煌言等,或忠义有余而变通不足,或习惯于旧官场规则,难以承担这等开创性且极其凶险的任务。否决。
新生代的启蒙部干将黎爱民等,有热情,有新知,但缺乏独当一面的威望和应对极端复杂局面的经验。否决。
一个个名字被排除,魏昶君的眉头越皱越紧。
直到,一个名字如同暗夜中的闪电,划过他的脑海,李定国!
关于此人的记忆涌入魏昶君的脑海。
那个出身贫寒、被张献忠收为养子、在明末清初那个尸山血海中挣扎出来的名将。
他并非一介武夫,史载其“读书知礼义”,在张献忠死后,面对南明小朝廷的猜忌和内斗,却能毅然联合抗清,两蹶名王,天下震动。
他治军严明,对百姓却颇为仁慈,在云南经营时,能团结各族,发展生产,显示出非凡的政治智慧和治理能力。
他一生坎坷,屡受排挤,却始终坚守抗清大业,直至呕血而死,表现出极强的意志力和忠诚。
这是一个有能力、有手腕、有底线、又能在一片混乱中开辟局面的人物。
正是海外肃贪整军、重建秩序的最佳人选!
而在此世,自张献忠归顺红袍、北定罗刹后,李定国一直驻守辽东及罗刹边疆,负责督建重要军港,操练新式海军,低调务实,成绩斐然。
“就是他了!”
魏昶君眼中精光一闪,下定决心。
他立刻唤人。
“发电报!以最高密级,急召辽东督港使、靖海将军李定国,即刻返京述职!”
此刻,辽东,旅顺港。
寒风凛冽,海浪拍打着新建的防波堤。
一艘新下水的铁甲舰正在远处海面进行航行测试。
年近四旬的李定国,站在码头上,身形依旧挺拔如松,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坚毅。
他接到了那份加急密电。
看着电文上简短的召回令,李定国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紧张,更多的是兴奋与期待。他小心翼翼地将电文折好,贴身收起。
对于魏昶君,他心中怀着的,是近乎信仰般的崇敬。
他出身极其贫苦,幼年丧父,差点饿死,是张献忠的队伍给了他一口饭吃。
他经历过明末那人吃人的地狱景象,见过人腊肉高高悬挂,看过官府的腐朽,地主豪强的残忍,清军的屠刀。
他曾经以为,这世道就是如此,弱肉强食。
直到他接触了红袍军,听到了魏昶君的那套“人人平等”、“为民立命”的理论。
起初他是不信的,但一路走来,他亲眼看到红袍军如何纪律严明,如何打击豪强,如何分田分地,如何建立一套力求公正的秩序。
他看到了希望,一种彻底砸烂旧世界、建立新世界的希望。
魏昶君在他心中,就是带来这希望的神,是照亮这黑暗乱世的光。
他愿意为这个理想,为这个带来理想的人,付出一切。
登上返回京师的专列,李定国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逐渐变得富庶安宁的北方大地,心中感慨万千。
他拿出密电又看了一遍,虽然电文未说明具体任务,但他隐约感觉到,里长要有大动作了,目标直指海外那些开始滋生的毒瘤。
他不在乎什么开疆拓土的红袍荣光,他在意的是里长心中的那个“世道”。
谁也不能被欺负,大家都好好的活着。
谁敢高高在上,作威作福,不管是在中原还是在海外,不管他曾经有多大功劳,都得砍了!
这就是他理解的“红袍天下”的真意。
列车轰鸣向前,李定国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他知道,此行必将腥风血雨。
但他无所畏惧。
只是,他也在复杂看着京师方向。
“里长,您殚精竭虑,甚至不惜用这种激烈的手段清扫污秽,为的是这样一个清平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