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是举国之力,大支援、大建设的年代!目标是要实现全员富裕,而不是制造新的、更尖锐的贫富分化!”
“如果一地凭借地利即可暴富,谁还愿意去艰苦地区开拓?人才、劳力都会像水一样,涌向这些‘风水宝地’,导致边疆空虚,内陆凋敝!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这与我们推翻旧明、驱逐满清,建立红袍天下的初衷,背道而驰!”
“官府工程带来的土地增值,源于国家的投入和整体的发展,而非个人或小群体的独有贡献。补偿,必须公平,必须可控,绝不能成为拉开贫富差距的推手!”
魏昶君的话掷地有声,道理也说得透彻。
但在场许多官吏,尤其是本地官员,脸上却难掩失望和不以为然。
他们辛苦招商、规划,就是为了让本地快速发展,如今里长一纸命令,等于否定了他们吸引投资、快速出政绩的捷径。
会议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官吏们躬身退出议事厅,三三两两散去,私下里的议论却炸开了锅。
知府回到后宅,脸色铁青,猛地将官帽摔在桌上。
他的夫人端茶上来,被他烦躁地推开。
“凭什么!凭什么就不行!”
知府对着跟进来的师爷低吼道,声音带着委屈和愤怒。
“我定下高额补偿,是为了尽快推动拆迁,是为了福州的发展!里长这一句话,就像个巴掌,当着全城官吏百姓的面抽在我脸上!我成了言而无信的小人!”
他不是贪官,也没想从中牟利,只是一心想把福州建设好,做出成绩。
他指着窗外。
“你看看!福州有良港,有腹地,只要港口建起来,就能富甲一方!现在倒好,只允许换房,不允许合理的货币补偿,谁还愿意积极配合拆迁?发展速度必然大减!”
“难道要等着这里跟安南、肃州那些地方一样,靠种地、放牧慢慢发展?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因地制宜发展经济,岂不成了空话!”
当晚,几名与知府交好、同样负责港口建设的官吏私下小聚,几杯酒下肚,话题自然离不开白天的事。
一个工部官员抱怨。
“里长未免也太小心了!担心贫富差距?等福州富起来了,多交点税,不就能支援边疆了?现在这样捆住手脚,怎么发展?”
一个民部官吏摇头。
“就是!百姓得了实惠,自然更拥护红袍,有何不好?我看里长是这些年被民会和地方官斗怕了,生怕出一点乱子。”
“我看啊,里长是忘了咱们红袍起家的根本了!咱们当初不就是让穷苦人过上好日子吗?现在有机会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带动后富,有何不可?”
另一人附和道。
几人越说越觉得里长此举是因噎废食,完全没必要。
这些议论,很快又通过夜不收,传到了魏昶君耳中。
他听着汇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孤独。
一种超越了时代,不被当下所有人理解的孤独。
他看到的,是更长远的隐患,是制度性的危机萌芽,而这些,眼前的百姓和许多官吏,还无法理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电报铃声从隔壁房间传来。
第780章 那就战斗吧
很快,一名电报员神色凝重,几乎是跑着送来一叠刚刚译出的电文。
“里长!急电!来自罗刹、北欧罗巴、还有......美洲!”
魏昶君接过电文,快速翻阅。
第一份,来自启蒙部派驻北欧罗巴的监察点,密报:启蒙部外派至罗刹地区的总师鲁望,与原张献忠部将、现驻守北欧罗巴的刘文秀勾结,在当地俨然成了土皇帝!
电文中详细列举了两人欺压当地归附部落、截留税款、生活奢靡等罪状。
彼时,北欧罗巴,一处临海城堡内。
城堡厚重的橡木门紧闭,将北欧凛冽的寒风与潮湿的海雾隔绝在外。
宽敞的石头大厅里,唯有壁炉中粗大的松木噼啪燃烧,跳跃的火焰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也将厅内映照得一片暖黄,甚至有些闷热。
长桌是由整根粗大原木剖开制成,未经精细打磨,却更显粗犷气派。
此刻,桌面上与其说是宴席,不如说是掠夺来的战利品展示。
一只烤得焦黄油亮、体型硕大的乳猪占据中央,旁边是大半只麋鹿的后腿,肉已被割得七零八落,露出粉红色的内里。
银质盘子里堆放着在这个纬度极为罕见的南方水果,橙子、香蕉甚至还有几颗带着绿叶的荔枝,它们经过漫长海运,色泽已不那么鲜亮,却仍是身份和特权的象征。
几个硕大的银壶里,盛满了本地酿造的烈性蜂蜜酒和从商船“征收”来的葡萄酒。
鲁望穿着一身绛紫色暗纹丝绸长袍,这料子与这粗犷的石堡环境格格不入。
他原本还算清癯的脸庞,如今已变得圆润富态,下巴叠起了两层,长期纵酒让他的眼袋浮肿,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精于算计的光芒。
他舒适地靠在铺着熊皮的高背椅上,手指悠闲地捻着修剪整齐的胡须。
坐在他对面的刘文秀,则是一身便于活动的皮质戎装,外罩一件锦袍,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在火光下更显狰狞。
他喝酒不用杯,直接拿着一个镶银角的牛角杯,仰头灌下一大口蜜酒,然后用袖子胡乱抹去顺着刀疤流下的酒渍,眼神凶狠中带着贪婪。
“鲁兄。”
刘文秀放下牛角杯,身体前倾,压低了本就沙哑的嗓音,手指敲着桌面。
“下一季,上面拨下来建设港口的款项,数目可不小啊......你看,这冰天雪地的,材料运输艰难,人工也贵,是不是......”
他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
鲁望眯着眼,慢条斯理地剥开一颗荔枝,将晶莹的果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着那丝难得的甜腻。
他咽下果肉,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故作深沉的腔调。
“刘将军放心,这北欧之地,山高路远,情况特殊嘛,上面的大人们,哪里知道我们在这里的难处?”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手,继续道。
“报表嘛,自然要做得‘详实’一些,比如,这石料木料,可以说海上风浪大,损耗个两三成,合情合理,人工嘛,就说此地民风彪悍,工钱需得比内地高上五成,才有人肯卖力,还有这......嗯,‘特殊环境补助’、‘远程运输补贴’,名目多得很,账目做得漂亮,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他端起一杯葡萄酒,轻轻摇晃,看着殷红的酒液在杯中挂壁,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这七算八算下来,能‘节省’出来的款项,足够你我兄弟,在这苦寒之地,好好滋润几年了,到时候,五五对分,如何?”
刘文秀闻言,脸上的刀疤都仿佛舒展开来,爆发出粗犷的大笑。
“哈哈哈!好!还是鲁兄你有办法!读书人就是脑子活络!不像俺老刘,只会舞刀弄枪!”他又灌了一大口酒,兴奋地搓着手:“等这港口有了雏形,咱们的‘巡逻队’也该拉起来了!北大西洋上,南来北往的商船可不少,尤其是那些满载着香料、丝绸和瓷器的......嘿嘿,偶尔有那么一两艘,运气不好,遇上风浪,‘失踪’了,谁又能说得清呢?”
鲁望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阴险。
“此事须得谨慎。目标要选好,那些有官方背景、挂了红袍旗的官船,万万动不得,只挑那些没什么跟脚、肥得流油的私商下手。手脚要干净,货物处理要隐秘,最好能找个‘合理’的销赃渠道,比如......就说是在海上捡到的漂流货?”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这借口颇为滑稽,嗤笑了一声。
两人心照不宣地举起酒杯,再次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琥珀色的蜜酒和殷红的葡萄酒在杯中荡漾,映照着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贪婪和肆无忌惮的笑容,笑中充满了天高皇帝远的肆意妄为。
彼时,远在福州的魏昶君拿起第二份电文,来自美洲新大陆的密探。
电文称,受命开发美洲的李自成,虽表面尊奉红袍,却已在美洲自行其是,加征重税!
美洲,一片肥沃的河谷新城。
李自成站在新建的官署露台上,看着远处开垦的万顷良田和源源不断到来的移民,对身边手下下令。
“告诉百姓们,美洲有美洲的难处!咱们将士远离故土,在此拓荒,辛苦异常!自即日起,美洲之地,所有商税加征两成,农税加征三成!用于......嗯,用于军备和基础设施建设!”
有手下担忧地劝谏。
“大王......李总长,如此加税,恐失民心,而且里长那边......”
李自成不屑地摆摆手,脸上露出昔日流寇头目的桀骜。
“里长?民会?他们的手,还能伸到这新大陆来?”
“在这里,没有我李自成,红袍的理想怎么实现?你看看这土地,种粮食那么容易,百姓日子太好过了,就容易忘本!得让他们知道,是谁给了他们这片安身立命之地!”
他望着这片富饶的土地,眼中充满了占山为王的野心。
这一刻,他似乎已经忘记了昔日那个少年给他带来的恐惧。
画面再度出现在福州府衙。
魏昶君一份份看着这些电报,脸上依旧没有波澜,但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夜不收统领影子感受到一股冰冷的杀意,悄然出现,垂手侍立。
魏昶君将电文轻轻放在桌上,手指依次点过鲁望、刘文秀、李自成的名字,仿佛点在地图上他们盘踞的位置。
“我才五十岁......你们就忍不住了?”
“也好。”
“那就,战。”
第781章 一处处敲
红袍天下的内部,清洗与反清洗的鏖战仍在持续。而在风暴眼中,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坚守着自己的阵地。
和州府,青石子临时驻所。
这是一间简陋的驿舍,空气中弥漫着药味和旧纸张的气息。
青石子裹着一件厚厚的旧棉袍,脸色比几年前更加苍白,咳嗽起来整个瘦削的肩膀都在颤抖。
当年的小道士不年轻了。
但他的眼神,却依旧像两把淬火的锥子,死死钉在摊开满桌的案卷上。
他面前站着几名从京师带来的年轻监察官吏,个个面带倦容,却又神情肃穆。
“总长,和州盐铁转运使王怀仁的案子,表面是挪用公款,但卑职查到,他在城西暗宅养的外室,其弟竟在漕帮担任小头目。而近年来和州漕运屡屡‘意外’沉没的官盐船,理赔的钱,最终都流入了三家背景神秘的票号。”一个年轻御史低声汇报。
青石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上一份漕运损失清单和那三家票号的户名册,声音沙哑却清晰。
“查这三家票号的东家背后是谁。另外,去查王怀仁升任转运使前,在吏部考核时,是谁给了他‘优等’的评价,还有,他那个在启蒙部当文书的连襟,也留意一下。”
“总长,您的意思是......这背后是一条线?”
另一名官吏惊讶道。
青石子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喘着气,冷笑。
“一只苍蝇背后,往往有一窝蛆,单打一个王怀仁容易,难的是把他背后那张互相包庇、输送利益的网,连根拔起!”
“他们以为躲在暗处,用各种关系勾连,就能高枕无忧?做梦。”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给我一处处敲,一层层剥!看看这‘高高在上’的官袍下面,到底藏了多少脓血!”
他依旧是那把最锋利的刀,即使病骨支离,也要斩向最坚固的腐败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