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得功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少许。
他脸上惯常的冷峻此刻更添了几分凝重。
“张春‘意外’死了,关键账本一把火烧了,现在又煽动舆论,倒打一耙,这是想把咱们架在火上烤,让咱们寸步难行。”
张家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
“黄将军所言极是,赵家能在岭南一手遮天,绝非侥幸,他们构筑的防御,环环相扣,堪称铁壁,我们这几日的试探,已摸到了些许脉络。”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岭南简图前,用手指虚点着。
“依我看,赵家这道‘铁壁’,至少有三层。”
“第一层,是信息与舆论的铜墙。”
张家玉沉声道。
“我们一到,他便知晓,说明其在京师必有眼线,我们稍有动作,他便能迅速反应,张春失踪变‘死亡’,李功库房‘意外’失火,皆是掐断线索的狠手。”
“更厉害的是这舆论攻势,抢先一步,将自己扮作‘维护稳定’的功臣,将我们描绘成‘破坏繁荣’的酷吏。”
“如今市井流言四起,我们若强行调查,稍有差池,便坐实了‘扰民’的罪名,失了民心,寸步难行,此乃攻心之战,我们已失先手。”
“第二层,是官场与经济的铁网。”
他指向地图上府衙、税关、市舶司、银号等位置。
“赵显宗身为知府,执掌一府行政司法,其子弟、姻亲、门生故旧,盘踞各级衙门要害,刑名通判是他小舅子,钱粮师爷是他同乡,市舶司提举是他门生,就连红袍银号岭南分号的大掌柜,也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张网,笼罩了岭南的钱、粮、刑、商,我们明着查账,账是平的,我们想调卷宗,卷宗是‘合规’的,我们想找人证,人要么‘意外’死了,要么三缄其口,甚至反咬一口。”
“经济上,他通过白手套李功,垄断建材、操纵市价、转嫁税负,利益链条捆住了不少商人,那封所谓的‘商民陈情书’,便是明证。”
“这些人即便受过盘剥,此刻也不敢、甚至不愿站出来反对赵家,因为赵家一倒,他们的生意也可能跟着完蛋,此乃利益捆绑,让人投鼠忌器。”
“第三层,也是最棘手的一层,是武备与地头蛇的阴影。”
黄得功的声音压低,带着军人的锐利。
“岭南地处边疆,民风彪悍,地方团练、巡检司乃至部分驻军的中下层军官,与赵家关系暧昧。”
“赵家在此经营数代,与地方豪强、宗族势力盘根错节,我们带来的宪兵队虽精悍,但仅两百人,人生地不熟,若赵家狗急跳墙,煽动不明真相的民众,甚至动用暗藏的武力制造混乱,我们极易陷入被动,甚至被反诬为‘激起民变’,那时,有理也说不清。”
张家玉听完黄得功的分析,缓缓坐回椅子,长叹一声。
“黄将军剖析得透彻,按部就班,遵循常理,我们恐怕查上一年半载,也动不了赵家分毫,反而可能被他们拖垮,或者抓住把柄反咬一口。”
黄得功眼中寒光一闪,斩钉截铁道。
“所以,不能再按他们的规矩来,这般铜墙铁壁,温水煮青蛙是煮不烂的,必须用铁锤砸!”
“将军的意思是?”
“破局的关键,在于打乱他们的节奏,撕开他们的铁网!”
黄得功拳头握紧。
“他们以为我们只能文绉绉地查账、问话、讲道理,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用他们最想不到的方式,快刀斩乱麻!”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几个位置。
“我率宪兵队,以‘搜查可疑军械、肃清治安隐患’为名,直接武力控制几个最关键之处,第一,府库!所有账册、文书、银钱,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靠近!”
“第二,红袍银号岭南分号,所有账目、金库,即刻接管,第三,巡检司、团练公所,收缴其印信,暂时限制其人员调动,同时,派兵封锁赵府及几个核心爪牙的宅邸,许进不许出,切断他们与外界的直接联系!”
张家玉目光一凝。
“将军,这等手段,恐招非议,甚至被反咬‘滥用兵权、惊扰地方’!”
“到时候扣在咱们头上的帽子,怕是都要坐实了。”
“顾不了那么多了!”
黄得功语气坚决。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我们被动接招,只会越陷越深,必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掉他们的指挥中枢和信息枢纽。”
“让他们来不及销毁证据、串供翻供、煽动闹事,控制住钱、账、印,他们就等于被拔了牙的老虎,至于非议?”
他冷笑一声。
“等铁证如山摆到世人面前,看还有谁敢非议,里长授我‘先斩后奏’之权,正是用于此时!”
“而且,赵家也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在他们的地盘上,直接动用武力,这出其不意,才是我们的机会。”
他看向张家玉,语气放缓但更显坚定。
“张大人,我这边动手控制局面,制造混乱和压力,你那边,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趁他们阵脚大乱、内部恐慌之际,你带上最信得过的精干人手,微服潜入市井,避开赵家明面上的眼线,直接去找那些真正受过赵家迫害、苦大仇深,但之前可能被威胁不敢出声的人!”
“特别是被强占土地、逼得家破人亡的农户,被盘剥得倾家荡产的小商户,他们手里,很可能还藏着赵家强买强卖的契约、被克扣的税单、甚至私下记的黑账,这是撬开铁壁的最后,也可能是最有力的一锤!”
第822章 清扫土地上的权贵
张家玉眼中光芒闪动,豁然开朗。
“里应外合,将军以武力震慑,控制要害,瘫痪其组织,我趁乱潜入民间,搜寻铁证,直击其要害,双管齐下,打他个措手不及!”
“正是。”
黄得功重重点头。
“事不宜迟,我连夜布置,拂晓前动手,你那边,也要万分小心!”
翌日,天刚蒙蒙亮,岭南府城还笼罩在薄雾和静谧之中。
知府后衙,赵显宗刚刚起身,正在用早膳,心情颇为愉悦。
心腹师爷在一旁低声禀报。
“老爷,各处回报,那两个京里来的,这两天除了例行的衙门拜会,毫无动静,看来是被咱们的阵势唬住了,不敢轻举妄动,市面上那些议论,也对咱们有利。”
赵显宗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粥,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冷笑。
“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岭南这一亩三分地,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想查我?哼......”
他话音未落,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门房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变了调。
“老爷,不对劲!”
赵显宗不悦地皱眉。
“慌什么?天塌了不成?”
“天、天真的塌了!”
门房喘着粗气,语无伦次,不知为什么,一贯冷静的赵显宗心中骤然浮现出一丝不安。
“外面......外面全是兵,穿战服的兵,拿着最新式的枪,把咱们府前后门都堵了。”
“说......说是奉黄将军令,戒严查案,任何人不得出入,咱们的人想出去问问,直接被枪口顶了回来!”
“这群人身上还挂着手雷,地面上直接铺了三十多颗地雷,拉起警戒线了!”
“什么?”
赵显宗手中的粥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脸上血色尽褪。
“黄得功?他敢围我的府邸?反了他!”
师爷也吓傻了。
“老、老爷,这......这不合规矩啊,他一个京师来的将领,无凭无据,怎能私自围困地方朝廷命官府邸?”
“规矩?”
赵显宗又惊又怒,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们这是不打算按规矩来了,要掀桌子!”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厉声开口。
“快,派机灵点的,从后园角门或者翻墙出去,分头去通知通判衙门、银号、还有守备营的王守备,让他们速来援手,不,让他们立刻上书弹劾黄得功擅动兵戈、围困官府!”
然而,派出去的心腹下人,没多久就一个个面如土色地回来了。
“老爷,通判衙门也被兵围了,进不去出不来!”
“银号那边也是,全是黑衣兵,会计都被看起来了!”
“守备营王守备派人传话,说......说黄将军手持里长批复的文件,有先斩后奏之权,他......他不敢擅动,让老爷您......稍安勿躁......”
“市舶司、税课司......凡是咱们的人当值的地方,都被看起来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赵显宗瘫坐在太师椅上,浑身发冷。
他发现自己与外界的联系,正在被快速、精准地切断。
对方不是来查案的,是来抄家的!
而且动作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完全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和节奏。
他之前精心构筑的信息网、关系网、保护网,在这突如其来的武力控制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快!把书房里,不,把所有紧要的东西,该烧的烧,该藏的藏!”
赵显宗猛地跳起来,声音嘶哑地吼道,但随即又无力地坐下,他知道,可能已经晚了。
对方既然敢动手,必然做了万全准备。
就在黄得功的宪兵队如雷霆般控制各要害部门的同时,一身布衣、乔装成行脚商人的张家玉,带着两名同样装扮的精干手下,悄无声息地混入了清晨出城的人流。
他们避开了大道,专走小巷,直奔城东那片被赵家巧取豪夺、如今已是一片狼藉的旧街区。
在一片残垣断壁间,他们找到了之前沈知春暗中接触过的那位老石匠的儿子,一个被打断腿、至今卧病在床的年轻人。
起初,对方充满戒惧,不敢多言。
张家玉亮出民会令牌,低声而坚定地开口。
“我们是京师来的,里长派来查赵家的,黄将军的兵已经封了赵府和衙门,赵家要倒了,你现在不说,就永远没机会为你爹、为你自己、为这片被他们毁了家的街坊讨回公道了!”
或许是“里长派来”几个字带来了希望,或许是听说赵府被围带来了勇气,又或许是积压已久的悲愤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年轻人哭了,他从炕席下摸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几张被摩挲得发毛的纸。
正是当年李功带人强买地契时,威逼他父亲按下的“自愿买卖”文书,以及后来官府出具的、补偿款被大幅克扣的凭证副本。
他还指认了当时来逼迁、打人的几个恶霸的名字和相貌。
在一处偏僻的城隍庙,张家玉找到了那位卖鱼阿婆的儿子。
他是一名小会计,曾在赵家控制的码头货栈做过工,因不满克扣工钱被赶走。
他偷偷抄录了一份货栈盘剥搬运工、做假账应对官府检查的私账。
最关键的证据,来自一位曾在“李功”商行做过会计、因不肯做假账而被辞退、如今靠摆摊写字为生的摊主。
在张家玉承诺绝对保护其家人安全后,摊主紧张又兴奋的从墙缝里掏出一本用油纸仔细包裹的账册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