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张家玉放下酒杯,脸上带着几分慵懒和随意,笑道。
“赵知府治下有方,岭南一片兴旺,令人钦佩,不瞒诸位,此次我与黄将军南下,实是里长关心边陲,派我等例行巡视一番,看看新政落实可有难处,将士戍边是否辛苦,走走看看,回去也好向里长禀报,让朝廷放心,诸位不必过于紧张,一切如常即可。”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是来走过场。
赵显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但脸上笑容更盛。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钦差大人体恤下情,下官感激不尽,定当全力配合大人巡视!”
宴席在一种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
赵显宗亲自将张家玉和黄得功送到下榻的招待馆,方才告辞离去。
送走钦差,赵显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寒霜。
他没有回府,而是径直来到了城中一处幽静隐秘的别院。
书房内,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晕,映照着几张阴沉的脸。
他的心腹师爷、掌管刑名的通判、以及控制城防的守备等人,早已在此等候。
“老爷,看这张家玉和黄得功的架势,来者不善啊,尤其是那个黄得功,听说在军中是出了名的铁面阎王!”
刑名通判忧心忡忡地说。
师爷捻着山羊胡,眼神闪烁。
“他们说是例行巡视,怕是欲盖弥彰,京师那边传来的消息,里长对此番调查极为重视,我看,就是冲着我们赵家来的!”
赵显宗坐在太师椅上,手指缓缓敲着桌面,冷哼一声。
“慌什么?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想查?好啊,就让他们查,把这岭南的水,搅得越浑越好!”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让他们看看,在这岭南的地面上,到底是谁说了算!”
他压低声音,开始布置。
“第一,所有账目,该平的平,该毁的毁,手脚干净点!第二,银号那边,那个张春的‘意外’,处理得怎么样了?”
“回老爷,已经打点好了,明天府衙就会出文书,定案为‘失足落水,意外身亡’。”
守备连忙回答。
“嗯,第三,告诉李功,他那摊子生意,最近都给我收敛点。”
“库房那边......找个由头,‘意外’走水!烧干净点!第四。”
赵显宗看向师爷。
“去找几个‘懂事’的商贾,联名写几份‘万民伞’......不,是‘陈情书’,就说是担忧钦差大人被小人蒙蔽,行事操切,惊扰地方,影响商贸,把水搅浑!”
一道道指令发出,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悄然收紧。
官驿内,张家玉和黄得功对坐,脸色凝重。
黄得功沉声开口。
“张大人,这赵显宗,是个老狐狸,表面功夫做得天衣无缝,底下怕是早已布好了陷阱,明着查,恐怕寸步难行。”
张家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们早有防备,看来,只能按我们之前商议的,明暗两条线并行了。”
他铺开一张岭南简图。
“明面上,我明日开始,依礼制拜访各级衙门,‘例行’查阅文书,听取汇报,做出一种按部就班、走走形式的姿态,麻痹他们,暗地里,”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立刻派出我们带来的精干人手,分头行动!”
他看向身边一名沉稳的年轻人。
“李正红,你心思细,借口核对账目,设法潜入红袍银号岭南分号,重点查探张春失踪案的线索,看能否找到内部突破口!”
又对另一名机灵的调查员开口。
“周晋安,你伪装成北方来的皮货商,想办法接近赵家的白手套李功控制的‘南兴商行’,看能否混进去,找到他们真实的账目往来证据!”
“其他人,分散到市井之中,暗中走访那些被赵家欺压过的商户、工匠、失地农户,固定人证物证,注意安全,单线联系!”
“是!”
几人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然而,赵家的反击比预想的更快、更狠。
第820章 铁案!
第二天下午,负责银号线的李正红就带回了坏消息。
他设法混进了银号,刚旁敲侧击打听张春的事,就听到几个职员在窃窃私语,说府衙已经出了通告,账房张春前几日在城外河边散心,不幸“失足落水”,尸体都已找到,定为“意外身亡”。
一切手续“完备”,人证“确凿”。
李正红心中冰凉,知道这条线,在官府的“铁案”下,几乎被彻底掐断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负责调查李功商行的周晋安那边也出了事。
他刚以谈生意的名义,好不容易和李功商行的一个小管事搭上关系,约好晚上去库房区“看看货样”。
傍晚时分,他正准备出发,却见城南方向突然浓烟滚滚,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街上人声鼎沸,都在喊。
“走水了,是南兴商行的库房着火了!”
周晋安暗道不好,急忙赶去。
只见南兴商行最大的库房已是烈焰冲天,火借风势,烧得噼啪作响。
尽管衙门的救火队和商行的人拼命扑救,但库房内存放的似乎多是纸张、布料等易燃物,火势极猛。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纷纷。
周晋安挤在人群中,听到有人低声开口。
“啧啧,真是邪门,怎么就突然着这么大火?”
“听说里面堆的都是往年账本和陈货......这下可好,烧了个干净!”
周晋安看着冲天的火光,心沉到了谷底。
这把火,烧得太是时候了。
所有的账面证据,恐怕已化为灰烬。
这绝不是意外!
库房大火的烟尘尚未散尽,一股更浓烈、更阴险的硝烟,便开始在岭南府的舆论场上升腾而起。
第二天清晨,岭南府几家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如《岭南商报》、《越秀闻见录》等,均在头版或显要位置,刊载了一份格式工整、措辞“恳切”的《岭南商民上钦差陈情书》。
下面赫然列着几十个在岭南商界颇有分量的商号名称和东家签名画押。
这份陈情书,开篇极尽谦卑与热忱。
“欣闻天威降临,钦差张御史、黄将军奉旨巡按岭南,阖府商民,无不额手称庆,深感里长圣明,体恤边陲,岭南今日之繁荣,全赖朝廷德政,我等着实沐浴天恩......”
然而,笔锋很快悄然一转,透出浓浓的“担忧”。
“然,近日坊间传闻四起,颇有令人不安之论调,或云,钦差行辕之内,有小人蛰伏,惯进谗言,欲以严苛峻法为能事,深文周纳,罗织罪网,更闻或将大兴案狱,广事查抄,株连蔓引......”
“此等风声,虽未必属实,然已致商界人心惶惶,市面暗流涌动,颇有谈虎色变之象。”
“窃以为,岭南经多年休养生息,始有今日商贾云集、货殖繁盛之局面,实来之不易。”
“若因捕风捉影之词,而行霹雳手段,恐令守法商贾寒心,致投资裹足,商机萎缩,岂不有违朝廷提振工商、繁荣地方之本意?”
“昔前明之季,亦有‘酷吏’为求政绩,不恤民瘼,苛查滥罚,终致元气大伤,殷鉴不远,思之令人心惕......”
“我等商民,拳拳之心,可昭日月,非敢干涉宪台行事,唯愿钦差大人明察秋毫,勿偏听偏信,以固本培元为重,以安商恤民为念。”
“若果有蠹虫,自当严惩不贷,然亦盼能持中守正,勿使岭南多年经营之成果,毁于一旦,则岭南幸甚,商民幸甚!”
这篇看似站在道德制高点、处处为“大局”着想的陈情书,通篇运用春秋笔法,将张家玉、黄得功的依法调查暗指为受“小人”蛊惑的“严苛峻法”,将可能发生的正义清算污名化为可能破坏繁荣的“苛查滥罚”,甚至搬出前朝“酷吏”的帽子进行攻讦。
字里行间,将赵家势力打扮成维护“稳定繁荣”的正面力量。
几乎与报纸刊发同步,一场有组织的谣言风暴,开始在岭南府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中迅速蔓延。
在熙熙攘攘的西关码头,几个苦力模样的汉子蹲在角落里休息,一人神秘兮兮地低语。
“喂,听说了吗?京里来的那两个官,可不是啥好鸟!是来‘刮地皮’的!”
“刮地皮?啥意思?”
旁边人问。
“这还不懂?就是变着法儿捞钱呗,听说要查账,查税,过去三五年的账本都要翻出来,鸡蛋里挑骨头,找到点由头就罚巨款,不交钱?封铺子抓人!”
“不能吧?不是说里长派来巡视的吗?”
“哼,巡视?那是说得好听,你想想,京城大官,千里迢迢跑来咱们这穷乡僻壤,图啥?还不是看咱们岭南这几年生意好,眼红了,来分杯羹,这叫‘贼不走空’!”
在城北一家颇有名气的茶楼里,几个穿着体面的商人模样的男子也在交头接耳。
“王老板,你看今天报纸没?那陈情书......唉,看来这次风波不小啊。”
“是啊,张兄,我这心里乱的很,听说税局那边已经接到风声,要严查过往三年的‘印花税’、‘交易厘金’,稍有不合规,就是十倍罚款,这谁受得了?”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他们要重新丈量地亩,评估房产,要加征‘物业税’,这是要榨干咱们的骨血啊!”
“唉,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算了算了,祸从口出,只盼钦差大人能明察,别被下面那些想趁机捞功劳的小人给蒙蔽了。”
报纸陈情和市井谣言的组合拳,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一些暗中向民会调查员提供过线索的商户,开始变得躲躲闪闪,甚至矢口否认之前说过的话。
街上行人看到钦差卫队的身影,也纷纷避让,眼神中充满了戒备和疏离。
“赵家,地头蛇啊......”
张家玉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岭南潮湿沉闷的夜空,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而又粘稠的巨大蛛网,每一步都受到掣肘,有力无处使。
黄得功握紧了拳头,脸色铁青,军人的直爽让他对这种阴险的伎俩感到无比愤怒,却又一时难以找到发力点。
调查,刚刚开始,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
岭南这片土地,果然如里长所料,水深似海。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将更加艰难险恶。
第821章 官场的厮杀
岭南府官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热。
张家玉和黄得功相对而坐,桌上摊开着几份今日的报纸,上面那篇《岭南商民上钦差陈情书》的字眼格外刺目。
窗外隐约传来市井嘈杂的议论声,夹杂着对“钦差刮地皮”的担忧和抱怨。
“赵显宗这条地头蛇,反应好快,手段也够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