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欧罗巴冰原上与哥萨克血战,也没怕过。
可此刻,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疲惫。
所有的怒火,忽然间泄得干干净净。他颓然坐回椅中,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挥了挥手,声音沙哑无力。
“滚......都给我滚出去......”
孙可望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与几名将领交换了一下眼神,众人这才缓缓起身。
“义父息怒,孩儿们告退。此事......还请义父三思,北境的命运,在义父一念之间。”
孙可望躬身行礼,带着众人退了出去,那件黄袍和《自立疏》,却留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壁炉火苗不安地跳动。
张献忠独自坐在阴影里,良久,才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叹息。
一名跟随他超过四十年的老亲兵,无声地出现在门口,脸上满是担忧。
张献忠看着这位头发也已花白的老兄弟,指了指地上的黄袍,苦笑。
“老子当年造反,最恨的就是被人逼,被官逼,被穷逼,没想到啊没想到,临了临了,没被外人逼死,倒被自己养的崽子,用老子当年最恨的法子,给逼到这份上了......这他娘的,是不是就叫报应?”
老亲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红着眼眶,深深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美洲,金山港。
这里的气氛,与罗刹的肃杀冰冷截然不同,充满了某种虚假的喧嚣与躁动。
一座模仿欧罗巴新古典主义风格建造的宏伟白色大理石建筑前,彩旗招展,人声鼎沸。
匾额上写着几个烫金大字,新大陆自由议会大厦。
民会代表、美洲事务特使陈平,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打着领结,站在铺着红毯的台阶上,满面春风,对着下面聚集的数百名“各界代表”,主要是被他用赌场、矿山、种植园股份拉拢的红袍驻美洲中高级官吏、将领、以及本地投靠的豪商,发表着激昂的演说。
“......红袍的精神在于民治、民享,在于打破旧时代的枷锁,我们远渡重洋,来到这片新大陆,不是为了重复旧世界的腐朽,而是要建立更自由、更繁荣、更尊重个体发展与地方自治的新秩序!”
“自由议会,就是我们新大陆民意的最高体现,是我们共同决策、管理这片沃土的神圣殿堂!”
台下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许多人的眼中闪烁着对财富和权力的贪婪光芒。
陈平很满意这种效果。他如今已是总代表陈望在美洲最倚重的心腹,手握重权。
陈望在朝中推动“元老会”,试图从法理和上层架空里长。
而他陈平,则在美洲这片“天高皇帝远”的化外之地,实践着另一种“架空”。
通过金钱腐蚀、利益捆绑,打造一个只听命于他们这个派系的、国中之国。
落成典礼后的奢华晚宴上,陈平与几名核心亲信来到了议会大厦地下深处一间隔音绝佳的密室。
密室另一侧有门通向建筑后方的小型训练场。
透过单向玻璃,可以看到训练场上,约三百名身材魁梧、穿着统一黑色作战服、装备精良的白人、黑人雇佣兵,正在几名前欧罗巴军官的指挥下,进行着战术操练和实弹射击训练。
动作彪悍,眼神冷漠,与红袍军的风格迥异。
“这就是我们的‘议会卫队’,”陈平摇晃着杯中的红酒,得意地对亲信们说。
“忠诚,只认钱和命令,不受红袍军部节制,只听命于‘自由议会’,也就是,听你我的。”
一名亲信有些担忧。
“陈特使,训练雇佣军......万一被朝廷,被里长知道......”
“朝廷?里长?”
陈平嗤笑一声,抿了口酒。
“京师现在什么样子,你们没听说?里长在西山‘静养’,能不能回来还两说,陈望总代表在朝中运筹帷幄,我们在外经营基业。”
“这新大陆,沃野万里,资源无穷,就是我们民会未来最大的本钱。”
“等朝中元老会大局一定,这美洲,便是我们说了算。”
“到时候,贸易自主,税收自留,军队自募......里长?”
他放下酒杯,走到世界地图前,手指轻轻点了点亚洲东部,语气轻蔑。
“那是旧大陆的神像了,就让他好好在庙里,受着香火吧,新世界,有新世界的规矩。”
第835章 开始战斗吧
西山,雪,是夜里开始下的。
魏昶君没睡。
他也睡不着。
这座小院的书房案头堆着的,不是奏疏,那些东西如今多半送去“元老会”筹备处“合议”了,而是厚厚一摞电报。纸张泛着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边缘还沾着可疑的污渍,像是血,又像是泥。
最上面一份,墨迹最新,是三天前从山东用绝密渠道发来的。
详细记述了李向前在任山东工业开发区总代表期间,如何与漕运衙门、工部采办、乃至民会派驻的监理官员勾结,虚报漕粮损耗、抬高建材报价、吃取工程回扣,涉案金额高达二百九十万红袍元。
附有七本私账的影印件,三十四名相关人员的初步口供摘要,以及三处秘密仓库的位置,里面堆着来不及转移的丝绸、瓷器、和部分金银。
魏昶君看得很慢。
每一个数字,每一笔流向,每一个人名。
他看到“李向前”签名时笔迹的颤抖,看到“漂没”一项下那些巧立的名目,看到“分润”名单里几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有些是当年天工院丙等班的学生,有些是地方上曾以“干吏”著称的官员。
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有握着电文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关节处泛出青白色。
下一份,来自美洲,日期更近一些。
上面冷静地描述了李洪如何以“商议要务”为名,将红袍督察院驻美洲副使王大人诓至金山港外海某荒岛,伏兵四起,乱枪打死。
事后将尸体沉海,人头却特意带回,装入木匣,撒上石灰,快船送至其父李自成病榻前“以安其心”。
电报末尾补充:李自成见人头后呕血不止,已三日未进水米,恐不久于人世。
李洪则接管了其父大部分兵权,正加紧与“新大陆自由议会”及当地雇佣兵头目接触。
再下一份,来自罗刹。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模糊不清的图画。
画面里,一件明黄色的袍服摊开在熊皮地毯上,旁边跪着一圈模糊的人影。
照片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
“初七夜,孙可望率众将逼宫献黄袍,张总长怒掀桌,未果,众将不退。府外兵马已换防。”
继续往下翻。
一份份电报,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从红袍天下的各个角落,带着血腥气和阴谋的味道,汇聚到这西山孤灯之下。
最后,压在最底下的,是一封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密码等级最高的电文。
译出的文字寥寥,却字字千钧。
“腊月十二,金山港,‘自由议会’密室,陈平语左右‘总代表在京,已控元老会七席,美洲乃我民会退路,亦是根基。”
“届时,商路自主,兵甲自募,税赋自留,与欧罗巴诸国可平等建交。”
“里长?旧神矣,当入庙享香火,岂可再问人间事?’在场五人,皆心腹。监察使冒死传出,恐不能久......”
书房里静得可怕。
只有风雪扑窗的声音。
魏昶君缓缓放下最后一份电文。
他没有怒,没有骂,甚至没有叹息。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眼前这一堆写满背叛、贪婪、阴谋与杀戮的纸张。
良久,他慢慢站起身,伸出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窗。
凛冽的风裹着雪片,瞬间倒灌进来,扑了他满头满脸。书案上的电报被吹得哗啦作响,几页飘落在地。
他恍若未觉,只是眯起眼,望向窗外。
夜正深沉。
大雪纷扬,将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树林,都染成一片混沌的苍茫。
唯有东南方向,在那风雪屏障之后,依稀可见一片朦胧的光晕,那是京师。
是各部衙署,是越来越热闹的“元老会”筹备处,是陈望、张廷玉的府邸,是无数正在狂欢或密谋的灯火。
那片光晕,曾经象征着他一手缔造的秩序与理想。
如今,却仿佛一张充满嘲讽的笑脸,在风雪夜的尽头冷冷地凝视着他。
魏昶君在窗前站了足有一刻钟。
风雪灌满了他的袍袖,染白了他的须发,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冰冷刺骨的寒意渗进骨髓,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他才缓缓关上了窗。
书房里重归封闭,寒意却已留驻。
他走回书案,没有理会散落一地的电报,而是俯身,从最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
木匣很旧了,边角磨损得厉害,表面没有任何装饰。
他打开铜扣,里面没有珠宝,没有印章,只有一枚巴掌大小、颜色暗沉、边缘不甚规则的铁牌。
铁牌很粗糙,甚至有些丑陋。
那是最初红袍起兵的东西。
他把铁牌握在手里。
铁是冷的,硌手。
可握久了,那粗糙的纹路,那冰冷的触感,却仿佛渐渐变得滚烫,烫得他掌心发痛,烫得那股蛰伏已久的、几乎要被岁月和背叛磨平的火焰,从心脏最深处,猛地窜了起来!
昔日那些光,那些声音,那些滚烫的、不惜用命去换一个更好世界的信念......难道,真的要被这些肮脏的私欲、无耻的背叛、冰冷的算计,彻底淹没了?
魏昶君猛地睁开眼。
眼中再无疲惫,无苍老,无悲伤。
只剩下一种沉淀了数十年杀伐、又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近乎冷酷的清明与决绝。
“动手。”
“从山东李向前开始,令潜伏监察使,不必再等,持我手令,调内卫黑衣队,即刻拿人,罪证公示,依律严惩,流放极北矿场,遇赦不赦。”
夜不收统领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如铁。
“是。”
墙壁合拢,书房内重归寂静。
第836章 矫正过枉
山东,青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