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廷玉总师则闭门谢客,言要静心编纂《新政典要》。”
“其余附和者,亦多有观望之色。”
夜不收统领声音平板地汇报。
“然,私下串联未绝,三日前,有六名御史联名上奏,言李、张二人虽有大罪,然能幡然悔悟,束身归阙,其情可悯,其行可勉,当从宽发落,以显天恩浩荡,亦安边将之心,此奏留中未发。”
“安边将之心?”
魏昶君嘴角微微扯动,似笑非笑。
“是想看看,我这把刀,砍了自家人,砍了跋扈的边将之后,还有没有力气,够不够快,会不会卷刃吧。”
夜不收统领低头不语。
“美洲呢?陈平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金山港表面一切如常,‘自由议会’大厦已封闭。”
“陈平深居简出,但与其往来密切的十三家商行,近日资金异动频繁,有向欧罗巴转移迹象。”
“我们的人还查到,三个月前,曾有一批未经报备的‘实验器材’,以‘民会海外援助’名义运抵金山港,接收方模糊,最终去向成谜,正在追查。”
“实验器材?”
魏昶君重复了一句,眼中寒光一闪。
“是枪械生产线?还是更麻烦的东西?”
“尚未查明,美洲地广人稀,我们力量薄弱,探查不易,陈平经营日久,耳目众多,稍有异动,极易打草惊蛇。”
魏昶君沉默了。
书房里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呜呜地拍打着窗棂。
良久,他挥了挥手。
夜不收统领会意,无声退下,关紧了房门。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幅巨大的、沉默的寰宇图。
炭火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壁和地图上,微微晃动。
他重新走到窗前,这一次,没有推开。只是透过模糊的窗玻璃,望着外面被风雪统治的天地。
远处山脊的线条在雪雾中若隐若现,更远处,天空是铅灰色的,沉重地压着大地。
忽然,一阵高亢而略显凄清的鸣叫声,穿透风雪,隐约传来。
魏昶君凝神望去。只见铅灰色的天幕下,一队排成“人”字形的黑影,正艰难地穿过漫天飞雪,由北向南,奋力振翅。
是鸿雁,冬归的鸿雁。
它们飞得不高,在风雪的缝隙中穿梭,队形时而散乱,又迅速调整,执着地向着南方,向着温暖的方向飞去。
在这肃杀的严冬,在这孤绝的西山顶上,这渺小却顽强的生命迹象,带着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
魏昶君一动不动地看着。看着它们掠过枯枝,越过山峦,渐渐变成天边一串模糊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迷蒙的风雪尽头。
书房里安静极了。
静得能听到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甚至能听到,那在无数个深夜里折磨他的、旧伤隐痛的细微嘶响。
都来了。
该来的,不该来的,忠诚的,背叛的,迫不得已的,处心积虑的,都朝着这座城,朝着他来了。
这天下,这被他用理想和鲜血浇灌、又迅速被贪婪和野心蛀蚀的红袍天下。
江南的兼并,海上的垄断,边关的走私,中枢的党争,一幅幅画面,一张张面孔,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浊流滔滔,玉宇蒙尘。
他老了。
真的老了。
精力不济,旧伤缠身,耳目不再如当年清明。
他亲手搭建的体系,正在试图将他温柔地、或者不那么温柔地“供奉”起来。
他寄予厚望的新人,转眼成了捅向心窝的刀子。他以为坚固的边疆,瞬间露出了叛离的獠牙。
似乎,一切都到了该落幕的时候。
像那队南飞的鸿雁,终究要离开寒冷,去往命定的归宿。
所有东西都似乎在告诉这个年迈的穿越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该认命了。
可是。
魏昶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身。
不再看窗外风雪,不再看南飞孤雁。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幅寰宇图上,落在那片被特意标注、此刻仿佛燃烧着无形火焰的“美洲”大陆上。
最后,他的目光上移,落在了地图最中心的位置,那座用金粉细心勾勒的城池,京师。
他的背,一点点挺直。
那因年老和病痛而微微佝偻的腰杆,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注入,重新绷紧。
疲惫从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一种沉淀了数十年、看透生死荣辱后的极致平静,以及,在那平静最深处,悄然燃起的一点,幽暗却执拗的星火。
余烬?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尖轻轻拂过地图上“京师”那两个金字。
触感冰凉。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空无一人的、仿佛凝聚了这红袍天下四十年所有荣耀、挣扎、光辉与污秽的穹顶。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在这寂静的、仿佛与世界隔绝的空间里响起,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和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淡淡嘲讽。
“都来吧。”
“在这王城之下......”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仿佛穿透殿墙,看到了那些正在逼近的马车,那些闪烁的野心,那些冰冷的算计,那些忠诚的绝唱,还有那些......他尚未动用的、深埋地底的最后雷霆。
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看看是你们的新朝梦先成......”
“还是我这把老骨头,这点将熄的余烬......”
他握紧了负在身后的、微微颤抖的手,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鸣,撞碎一室死寂。
“......能再燃一次!”
“把这污浊的江山......”
“烧!个!干!净!”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风声骤急,卷起千堆雪,猛烈地扑打在窗纸上,发出噼啪的爆响,仿佛万千战鼓,在为他这孤独而桀骜的宣言,擂响前奏。
炭火盆中,最后一块焦黑的木炭,“啪”地一声,炸开一团耀眼的火星,旋即,黯灭下去。
但一缕倔强的青烟,却挣扎着,袅袅升起,盘旋着,久久不散。
这一刻,半本大明事感录放在桌案上,年久已经泛黄。
魏昶君只是笑着,像是重新回到年轻时的姿态。
他从未屈服,无论是面对历史的洪流,还是时代的巨变。
“那就,都来!”
第841章 抉择
天津港外,夜。
只有几点惨淡的星光,挣扎着穿透低垂的浓云,落在波涛起伏的海面上,碎成一片片冰冷摇曳的银鳞。
两支悬挂着红袍旗帜、但规格制式明显低于主力舰队的船队,一南一北,相隔数里,静静地锚泊在港外的避风处。
船上的灯火大多熄灭,只有必要的航行灯在船舷闪烁,像疲惫巨兽沉睡中偶尔睁开的眼睛。
这是李自成和张献忠的“请罪”船。
按照规矩,他们不能直接进港,需在此等候里长令,才能登岸。
明日,便是约定的日子。
子时前后,一艘没有任何旗帜、通体漆黑的小型快船,如同鬼魅般从港内方向滑出,借着夜色和浪声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分别靠上了南北两支船队的主舰。
船上放下软梯,几个裹在厚重斗篷里、看不清面目的人影迅速攀爬而上,随即被早已等候在舷边的人引入船舱深处。
整个过程迅捷无声,仿佛从未发生。
南船,李自成舱室。
说是舱室,其实比囚笼好不了多少。
狭小,低矮,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木头味和淡淡的药味。李自成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坐在一张固定的简陋木床边,身上盖着薄毯,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只有偶尔抬起眼皮时,眼中那点尚未完全熄灭的锐光,还能依稀看出昔日“闯王”的影子。
他似乎在发呆,又似乎在聆听舱外永无止息的海浪声。
舱门被轻轻叩响,然后推开。
先进来的是李自成仅存的一名老亲兵,神色复杂,低声道。
“总长,人来了。”
李自成眼皮都没抬,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两个披着斗篷的人闪身而入,老亲兵迅速退出,带上了门。
来人脱下兜帽,露出面容。
当先一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容白净,眼神灵活中带着一丝刻意收敛的矜傲,正是民会美洲事务特使、陈望的得力心腹,陈平。
另一人年纪稍长,留着山羊胡,气质阴鸷,是启蒙会中一位不大露面、却颇有权柄的“特使”。
舱内空气瞬间变得凝滞。
陈平扫了一眼这寒酸的舱室和床上形销骨立的老人,脸上迅速堆起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同情与敬重的笑容,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晚辈陈平,见过李老总长,总长一路辛苦。”
李自成这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在陈平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个启蒙会特使,声音嘶哑干涩。
“陈特使?这个时辰,这般打扮,有何贵干?”
陈平笑容不变,径自走到舱内唯一一张小木桌旁,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放在桌上打开。
顿时,舱内被一片莹润的光晕照亮,里面是满满一匣未经雕琢、却色泽瑰丽、个头惊人的南洋宝石,红如鸽血,蓝如深海,在昏黄油灯下流转着诱人的光泽。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展开,是几张绘制精细、盖着陌生印章的地契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