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总长。”
陈平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
“晚辈深夜冒昧来访,实是心有不忍,亦是为我红袍天下未来计,老总长为国征战一生,开疆拓土,镇守南洋,劳苦功高,天下皆知,如今......却因些许小事,被迫至此境地,形同囚俘,晚辈每思及此,扼腕叹息。”
李自成面无表情,只是看着那些宝石和地契。
陈平继续道。
“里长年事已高,久居深宫,与外界隔绝,如今朝政被少数奸佞把持,倒行逆施,猜忌功臣,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我民会与启蒙会有识之士,忧心忡忡,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百姓计,为......如老总长这般有功之臣计,决议联名上书,恳请设立‘元老会’,共商国是,以制衡权奸,澄清玉宇。”
他指着那些宝石和地契,声音更加轻柔,却字字清晰。
“此乃晚辈一点心意,亦是南洋、美洲诸多敬仰老总长之人的共同心意。”
“若老总长愿在此联名书上,附署尊名,以为奥援......则事成之后,南洋诸岛,永为贵府封邑,自治自决,红袍律法,不及于此。”
“这些,不过是区区定金。老总长在美洲的子嗣、部曲,亦可得保全,享富贵,绵延百世。”
那个启蒙会特使也终于开口,声音尖锐。
“李总长,识时务者为俊杰,里长......终究是老了,如今是民会和启蒙会的天下,是新思想的时代,坚守旧道,实为不智。”
“何必为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搭上自己一世英名,和子孙后代的富贵?”
舱内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和海浪轻轻拍打船舷的声音。
宝石的光芒,在狭小的空间里荡漾。
李自成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着眼珠,再次看向那匣宝石,又看向那几张合同。
他的目光,在那代表着无边财富和权力的东西上,停留了许久。
久到陈平嘴角的笑意都开始变得有些僵硬。
然后,李自成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像是破风箱在拉动。
“元老会?封邑?自治?”
他喃喃重复,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丝毫贪婪或动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淡淡的讥诮。
他看向陈平,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陈特使,你......还有这位先生,你们,太年轻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在积攒力气。
“老子当年,在陕北扯旗造反的时候,是真他娘的想当皇帝。”
“想着坐了龙庭,吃香的喝辣的,三宫六院,天下都是老子的。”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跟着里长,打大明,抗大清,打罗刹,定南洋......见的多了,杀的多了,也渐渐明白了一些道理。”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天下,太大了,人心,也太杂了,不是谁想坐,就能坐得稳的,里长......他不一样。”
他看着陈平眼中闪过的疑惑和不以为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们以为,他现在老了,困在西山,就成了泥菩萨,可以任由你们摆布,拿这些......”
他瞥了一眼宝石。
“......来收买了?”
第842章 出来的只是小喽
李自成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好一会儿才平复,喘着气,但眼中的讥诮却更浓了。
“老子告诉你,小子,只要里长还活着一天,还喘着一口气,这红袍天下,就还是他说了算!谁想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花样,搞割据,当土皇帝......”
他盯着陈平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谁,就,得,死。”
“李向前是里长妹夫,流放极北,我儿子想当土皇帝,老子亲手砍了他的头,张献忠那老小子,被义子逼宫,不也宰了人,自己绑着自己来了吗?”
他讥弄一笑。
“这就是规矩。里长立的规矩,坏了规矩,这就是下场,你们那套‘元老会’、‘封邑’的把戏,哄哄别人还行,在里长这儿......不管用。”
陈平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那副谦恭同情的面具碎裂,露出底下冰冷的算计和恼怒。
他盯着李自成,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垂死的老人。
“李老总长。”
陈平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再无半分客气。
“您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您可要想清楚,您如今是戴罪之身,生死只在旁人一念之间,里长能饶你,难道就不能杀你?您那南洋的基业,美洲的子嗣......”
“闭嘴!”
一直沉默站在后面的老亲兵猛地低吼一声,手按上了腰间手枪,眼中凶光毕露。
李自成摆了摆手,示意亲兵退下。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不再看陈平,也不再看那些耀眼的宝石,只是淡淡开口。
“老子是戴罪之身,是生是死,听天由命,但想让老子跟着你们,往里长心窝子里再插一刀......趁早死了这条心,滚吧。”
陈平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不再多言,一把合上装满宝石的木匣,抓起地契,塞回怀中。
那个启蒙会特使也冷哼一声。
“好,好一个忠肝义胆的李老总长。”
陈平咬牙冷笑,语气森然。
“既然您执意要陪着那旧神一起......腐朽,那就......”
他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好自为之。”
说完,不再看李自成一眼,与那启蒙会特使转身拉开舱门,迅速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老亲兵立刻关紧舱门,背靠着门,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舱内重归寂静。
油灯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不少。李自成依旧闭着眼,靠在冰冷的舱壁上,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紧抓着薄毯的枯瘦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许久,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缓缓渗了出来,顺着深刻如沟壑的皱纹蜿蜒而下。
“唉......”
他极低极低地,呜咽般唤了一声,再无下文。
北船,张献忠舱室。
几乎完全相同的一幕,在张献忠的船舱里上演。
只是气氛更加火爆。
当陈平拿出宝石地契,说出几乎一模一样的说辞时,张献忠的反应直接得多。
“砰!”
他猛地踢翻面前的小桌,霍然起身,虽然病体沉重,这一下却依旧带着昔日的悍勇。
他怒目圆睁,指着陈平的鼻子就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放你娘的狗臭屁!元老会?封老子地盘?我呸,老子当年造反的时候,你们这帮穿开裆裤的玩意儿还在玩泥巴呢!跟老子来这套?拿这些亮晶晶的石头和擦屁股都嫌硬的破纸,就想收买老子张献忠?做你娘的清秋大梦!”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脚踹翻了那个装满宝石的木匣。
各色宝石“哗啦啦”滚了一地,在昏暗的船舱里折射着诡异的光。
“封邑?自治?红袍律法不及?”
张献忠喘着粗气,脸上因为激动和愤怒泛起病态的红潮,眼神却凶悍如昔,死死盯着脸色铁青的陈平和那个吓得后退一步的启蒙会特使。
“老子告诉你,这北境,是老子带着弟兄们一刀一枪,跟着里长打下来的,但它姓张吗?不,它姓红袍,是里长的红袍,是百姓的红袍,老子是里长封的总长,是百姓的官,不是他娘的土司,更不是你们这帮躲在阴沟里的臭虫能拿来交易的筹码!”
“你们可打下来半寸疆土了?”
他逼近一步,虽然脚步虚浮,气势却压得陈平呼吸一窒。
“想让老子联名,搞什么狗屁元老会,架空里长?你们他妈的是不是忘了徐国武是怎么死的?是不是忘了海外启蒙会是怎么被连根拔起的?是不是觉得老子现在病了,怂了,就能被你们拿捏了?”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好半天才直起身,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沫,眼神却更加狠戾明亮,像受伤的猛虎。
“小子,你们太嫩了,根本不知道里长是什么人,大清和大明混战的时候,他一人一刀能追着鞑子半个牛录砍,老子见过他对着几万饥民立下‘不纳粮’的誓言,见过他谈笑间让多少英雄好汉折腰,又让多少阴谋叛徒的人头落地,他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能把你骨头缝里的那点龌龊心思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指着陈平,又指了指那个启蒙会特使,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就凭你们?就凭你们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那点拿钱收买人心的下作手段,那点自以为是的‘新朝梦’?也想掀翻里长立了四十年的规矩?也想在这红袍天下改天换地?”
他仰天哈哈一笑,笑声却充满悲凉和嘲讽。
“自寻死路!”
陈平接连两次受挫,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厉声开口。
“张献忠,你别不识抬举,你现在是自身难保,里长饶不饶你还两说!等你人头落地的时候,看你还嘴硬!”
“滚!”
张献忠暴吼一声,抓起桌上一个喝水的粗陶碗就砸了过去。
“再不滚,你们两个比老子人头先落地!”
陶碗擦着陈平耳边飞过,砸在舱壁上,粉碎。
陈平和那启蒙会特使吓得魂飞魄散,连地上的宝石都顾不上去捡,连滚爬爬地冲出舱门,仓皇逃离。
张献忠扶着舱壁,大口喘着气,胸膛如同风箱般起伏。
老亲兵连忙上前扶住他。
“总长,息怒,息怒啊!”
第843章 西山
张献忠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慢慢走到舷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冰冷的海风灌进来,吹散舱内污浊的空气和那股令他作呕的阴谋味道。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大海和远处港口隐约的灯火脸上的暴怒渐渐褪去,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