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了吗?”
他忽然低声问老亲兵。
“听见什么?总长?”
“海风里......有落石村的味道,有南洋的血腥味,有欧罗巴冰原上的风雪声......”
张献忠喃喃道,眼神有些恍惚。
“还有......里长的战鼓声。”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
“老子是老了,是病了,是杀了人,是来请罪的......可老子,到死,都是红袍的总长,是里长麾下的兵。”
他关上舷窗,转过身,脸上再无丝毫犹豫或恐惧,只有一片决绝。
“准备一下,天亮了,上岸,去西山。”
“请罪。”
翌日,清晨,天津港。
李自成、张献忠分别从各自的船上下来。他们没有穿官服,没有带仪仗,只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粗布棉衣,形容憔悴,在李自成和张献忠的坚持下,他们的背上,都绑着几根带着尖刺的荆棘条,粗糙的麻绳勒进单薄的棉衣。
这是古礼,负荆请罪。
码头上早已有朝廷官员和内卫等候。
看到两人这般模样,官员们神色复杂,内卫们则面无表情。
没有过多的言语,验明正身后,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篷马车悄然驶来。李自成和张献忠各自上车,马车在少量内卫的护送下,离开码头,驶向京师方向,驶向西山。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整个京师,乃至整个天下,无数双眼睛,都盯住了那两辆驶向西山的马车,盯住了西山那座仿佛与世隔绝的西山小院。
西山,小院外。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不大,细密的雪粉,静静飘落,将山路、松柏、还有离宫那扇老旧斑驳的木门,都蒙上了一层凄清的白。
两辆马车,前一后,碾过薄雪,停在离宫门外百步之遥。
车门打开,李自成和张献忠各自下车,在细雪寒风中,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穷途末路的平静,和一种近乎解脱的决然。
没有交谈,两人不约而同地,面对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木门,缓缓地,跪了下去。
双膝陷入冰冷潮湿的雪泥,背上的荆棘刺痛着皮肉。
他们垂下头,将额头,抵在了同样冰冷的雪地上。
细雪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们佝偻的背上,落在那些尖锐的荆条上。
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雪落的簌簌声,和风过枯枝的呜咽。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在云层后缓缓移动,将苍白的光,吝啬地洒在这雪地、孤门、和两个跪地请罪的老人身上。
他们一动不动,如同两尊正在被风雪侵蚀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
那扇老旧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的木门,终于发出艰涩的呻吟,向内,缓缓打开了。
没有仪仗,没有侍卫,甚至没有仆人。只有一个人,独自站在门内的阴影里。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肘部甚至打着同色补丁的粗布旧军氅,里面是同样半旧的深蓝色便服,脚下是一双普通的棉布鞋。
花白的头发简单束在脑后,面容清癯,皱纹深刻,腰背却挺得笔直。
他站在那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权臣的倨傲,只有一种经历了太多风雨、看透了太多生死后沉淀下来的、近乎朴拙的平静。
是魏昶君。
他站在门内,目光平静地落在门外雪地中,那两个几乎被雪覆盖、背负荆棘的身影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踏出了门槛,走进了细雪纷飞的庭院。
雪粉落在他同样花白的头发和肩头,他也恍若未觉。
他一步一步,走到李自成和张献忠面前,停下。
李自成和张献忠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却没有抬头,反而将头垂得更低。
魏昶君弯下腰,伸出双手。那双手,枯瘦,指节粗大,手背上有淡淡的老人斑,也有经年累月留下的细微疤痕。
这双手,曾经握过笔,起草过改变天下的檄文,也曾握过刀,斩下过无数敌酋的头颅。
现在,这双手,分别扶住了李自成和张献忠一边的胳膊。
触手处,是冰凉僵硬,和粗糙布衣下硌手的骨头。
魏昶君没有说话,只是手臂微微用力,向上搀扶。
李自成和张献忠浑身剧颤,仿佛被这简单的触碰烫到。
没有雷霆震怒,没有厉声斥责,没有虚伪的安抚。
只有这沉默的一扶。
李自成和张献忠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眼眶瞬间通红。
他们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在魏昶君平静目光的注视下,在手臂传来的、虽然不重却坚定不移的力量下,他们终究,顺着那力道,缓缓地,站了起来。
膝盖因久跪而麻木刺痛,背上的荆棘随着动作更深地刺入皮肉,带来一阵锐痛,但他们恍若未觉。
站起来后,三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细雪在他们之间静静飘落。
魏昶君的目光,再次扫过他们背上那些带着血痕的荆棘,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身,让开了进门的路,然后,率先转身,向院内走去。
李自成和张献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茫然、震动,和一种死里逃生般的虚脱。他们不再犹豫,抬脚,迈过了那道曾经以为再也无法跨过的门槛,走进了西山的庭院。
那个里长的亲妹妹叩首再拜也没能进去的庭院。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院内,雪似乎小了些。
魏昶君没有进正堂,而是引着他们,径直走向侧面一间看起来像是书房的偏屋。
屋内陈设简单,却烧着一个炭盆,橙红的火苗跳跃着,散发出实实在在的暖意。
炭火盆旁,随意地摆着三张旧木椅。
魏昶君在靠里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另外两张。
“坐。”
第844章 去吧,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李自成和张献忠有些局促地坐下,背上的荆棘让他们坐不安稳,只能虚坐着。
老亲兵想上前帮他们解下荆条,被魏昶君抬手制止了。
他只是对侍立在一旁、如同隐形人般的老仆点了点头。
老仆默然转身出去,片刻后端进来一个木盘,上面是两把锋利的小刀,和一碗浓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药膏。
“自己弄,还是让人帮忙?”
魏昶君问,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李自成和张献忠连忙道。
“自己来,自己来。”
他们拿起小刀,互相帮忙,小心翼翼地割断绑缚荆条的麻绳,将那些带着血和皮肉碎屑的荆条取下,放在脚边。
每一下牵扯,都疼得他们龇牙咧嘴,冷汗涔涔,却硬是没哼一声。
然后,他们用那药膏,胡乱涂抹在背后渗血的伤口上。
药膏刺激,带来一阵火烧火燎的痛楚,两人身体绷紧,额头青筋暴起。
魏昶君静静看着,直到他们处理完,将染血的荆条和小刀放到一旁,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知道为什么让你们留着这身伤吗?”
李自成和张献忠一愣,低下头。
“罪臣......不知。”
“疼,才能记住。”
魏昶君淡淡道。
“记住为什么疼,记住这疼,是谁给的,又是谁......暂时免了你们更多的疼。”
两人身体一震,头垂得更低。
“不过,进来我这院子,暂时就不说这些了。”
魏昶君话锋一转,指了指墙壁。
李自成和张献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对面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甚至有些破损的地图。
那地图的绘制风格颇为古旧,山川城池的标注与如今大不相同,正中用浓墨写着,《崇祯年中原形势图》。
两人瞳孔骤然收缩。
这幅图,他们太熟悉了!
那是近四十年前,红袍刚刚在山东莒州举事时,魏昶君亲手绘制,用来推演天下大势、制定方略的初始地图。
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标记,潦草却杀气腾腾的批注,甚至还有当年商议时溅上的茶渍......一切,都仿佛将时光拉回到了那个烽火连天、热血奔涌的起点。
魏昶君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背对着他们,伸出那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山东,莒州。
“还记得这里吗?”
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李自成和张献忠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个点。
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心防。
“记得......”
李自成声音沙哑,眼中泛起浑浊的泪光。
“那年,建虏皇太极绕道蒙古,破墙入塞,直扑山东......红袍军刚在莒州立住脚,我都还未曾归顺......”
张献忠喉咙里咕哝一声,接口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里长你那时候是真的敢打,明明大明的军队就在一边虎视眈眈......”
李自成也激动起来,手指颤抖着指向地图上沂水的位置,仿佛还能闻到那夜的血腥和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