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仗......真他娘的险,建虏都是骑兵,我和老张手里,大半是刚拿上刀的农夫,可里长你算准了其他所有人都不会在背后捅刀子......”
魏昶君的手指,缓缓向右移动,掠过河北,指向山西、陕西。
“后来......”
手指继续移动,划过湖广,四川,江南......一幅幅早已泛黄却依旧惊心动魄的画面,随着他们的讲述,重新变得鲜活。
红袍军如同燎原的星火,在旧王朝的废墟上艰难而顽强地蔓延。
有绝地求生的奇袭,有尸山血海的鏖战,有纵横捭阖的联合,也有痛彻心扉的背叛与清洗。
“......再后来,传檄天下,废缙绅特权,收土司权柄,流放豪强,清丈田亩......”
魏昶君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多少人骂我们是流寇,是土匪,是乱臣贼子,多少明枪暗箭,多少阴谋诡计,咱们的人,死了不知多少。”
李自成和张献忠默然,那些血与火的岁月,那些并肩作战、生死与托的兄弟,那些倒下的身影,那些胜利的狂喜和失败的苦涩......一幕幕,撞得他们心口发疼,眼眶发热。
“平定中原,北逐罗刹,收服南洋......”
魏昶君的手指,最终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将旧明疆域和更远方都囊括在内的圈。
“人人平等,天下大同......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要做到,每一步,都是血,都是命,都是数不清的艰难和......身不由己。”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向李自成和张献忠。两人早已泪流满面,不是出于恐惧或悔恨,而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防备的回忆,击中了内心最柔软、也最不容触碰的地方。
那些他们以为早已遗忘、或者刻意封存的往事,那些与眼前这个人紧密相连的、他收回手,李自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腿,在红袍海战的时候受过伤。
张献忠则死死盯着地图上“罗刹”那个方向,那里,曾插着一面他亲手撕碎的旧势力旗帜。
往昔峥嵘,如潮水般涌来,带着血与火的味道,带着兄弟义气,带着共同理想的光芒,也带着岁月无情冲刷后的苍凉。
他们曾是最锋利的刀,曾是最坚固的盾,也曾是离经叛道、最让人头疼的刺头。
他们与眼前这个人,有君臣之情,有袍泽之谊,也有过猜忌、摩擦,甚至片刻的动摇。
但无论如何,他们的人生,他们最辉煌也最惨烈的岁月,早已与“魏昶君”这个名字,与“红袍”这面旗帜,血肉相连,不可分割。
背叛?割据?自立?
当那些滚烫的、用无数生命和理想浇灌的回忆汹涌而来时,这些冰冷的词汇,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那么......令人无地自容。
李自成和张献忠,这两个曾经叱咤风云、杀人如麻的枭雄,此刻如同做错了事的孩子,面对着记载着他们共同青春与热血的地图,面对着那个带领他们走过这一切、如今同样垂垂老矣的“里长”,羞愧地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炭火噼啪,映照着三人沉默的身影,和墙上那幅斑驳的旧地图。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于这西山风雪中的小屋里,悄然倒流,又匆匆定格。
第845章 最后点燃一次吧
夜渐渐深了。
炭火盆里的火,从橙红变成了暗红,又渐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灰,只余下点点猩红在灰烬下执着地明灭。
墙上的《崇祯年中原形势图》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古旧斑驳,那些刀光剑影、鼓角争鸣的往昔,随着三人长久的沉默,仿佛也一同沉入了记忆的灰烬深处。
魏昶君从旧地图上收回目光,脸上那丝因回忆而泛起的、极淡的波澜,已彻底平息。
他走到墙边,伸手,缓缓卷起了那幅饱经沧桑的旧图。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郑重。
当最后一角山川城池隐入卷轴,他将其放在一旁的书案上。
然后,他走到墙角,那里靠着另一卷巨大的、用厚实油布包裹的图轴。
他示意了一下,李自成和张献忠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帮他解开了系绳,小心翼翼地将图轴抬起,展开,悬挂在方才那幅旧图的位置。
图轴垂落,完全展开的瞬间,一股截然不同的、宏大磅礴的气势,扑面而来。
这是一幅全新的、巨大无比的《寰宇坤舆全图》。
绘制技艺极为精湛,海陆轮廓清晰,经纬纵横,色彩分明。
最震撼的是,从东亚大陆那个醒目的红色原点出发,大片大片的陆地与海洋,被朱砂涂染,或深或浅,形成了一片横跨东西半球、连接南北大陆的、令人目眩神摇的猩红疆域!
东至海寇列岛、库页岛,西抵欧罗巴边缘的乌拉尔山、黑海之滨,北括辽阔的西伯利亚冰原,南含南洋诸岛、澳洲,甚至越过大洋,在南北美洲的西海岸,也点染着数块触目惊心的红色!
这是红袍天下。
是他们这群人,用四十年时间,打下来、经营出来的前所未有之疆土。
“四十年了。”
魏昶君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从落石村,到这张图。”
竹杖缓缓移动,划过长江黄河,掠过巴蜀群山,指向江南水乡,又北上至关外草原。
“当年,我们为什么造反?为什么提着脑袋,跟大明、跟大清、跟天下所有的旧势力拼命?”
他不需要回答,竹杖的移动就是答案。它点过那些曾经被世家大族垄断的沃野,点过被土司头人世代统治的山寨,点过被贪官污吏敲骨吸髓的市镇,点过被鞑虏铁蹄践踏的边关。
“因为那里有污秽。”
魏昶君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
“有不公,有人吃人。”
“我们立下红袍,喊出‘人人平等,天下大同’,就是要扫荡这些污秽,给天下人,一条能喘气、能活得像个人的路。”
“但现在,看看吧,新的缙绅,借着‘开发区’、‘新政’的名目,圈占民田,垄断工坊,操纵市价,比旧地主更贪婪,手段更‘文明’。”
竹杖划过浩瀚的南洋和印度洋,指向那些连接着各大陆的航线和贸易节点。
“再看看海上,新的豪商,勾结朝中蛀虫,垄断商路,走私违禁,盘剥小民,富可敌国,手眼通天,自以为能操控风浪。”
他掠过中亚和西伯利亚的广袤土地,指向那些边疆重镇。
“还有那边。新的边将,与地方豪强、甚至境外势力勾结,走私军械,倒卖物资,吃空饷,喝兵血,把国门当成自家的生意场。”
“有人觉得天高皇帝远,觉得翅膀硬了。拿着‘民会’、‘自治’、‘自由’当幌子,养私兵,结外援,修堡垒,做梦都想把这新大陆,变成他们子孙万代、永不纳税、永不听话的独立王国!”
“地主,教主,豪商,贪吏,叛将……”
魏昶君每吐出一个词,声音就更冷一分。
“旧的污秽扫掉了,新的污秽,又冒了出来。而且,他们更聪明,更隐蔽,盘根错节,织成了一张更大、更结实的新网,趴在这红袍天下刚刚长出新肉的躯体上,贪婪地吸血,还要嘲笑立下这规矩的人,老了,不中用了,该进庙里当泥菩萨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地图,目光如两把淬火的刀子,直直刺向站在炭火余光里的李自成和张献忠。
屋内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竹杖顿地余音带来的冰冷震颤。
“这张网。”
魏昶君盯着他们,一字一顿地问。
“你们,看见了吗?”
李自成和张献忠浑身剧震,仿佛被那目光和话语同时刺穿。
这张网,何止看见?
他们自己,都曾差点成为网上的一环,或者,已经被网上的丝线,不同程度地沾染、束缚过。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比背上的伤口更冷。
“昔日,我等提刀持枪,扫荡的是中原旧时代的污秽。”
魏昶君向前踏出一步,逼近二人,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今日,天下浊流复起,其势更汹,其根更深,这张新网,要有人去撕破。这些新的污秽,要有人去荡涤。”
他停顿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仿佛要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最深处。然后,他问出了个石破天惊的问题:“你们两个……”
“如今,可还提得动刀?”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灰烬深处,偶尔传来极其微弱的、毕剥的碎响。
李自成猛地抬起头。
一路上的病弱、颓唐、认命般的灰败,如同被狂风吹散的尘埃,瞬间从他眼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骤然释放出的、近乎狰狞的精光!
那里面有不甘,有愤怒,有被轻视后的屈辱,更有一种濒死老狼被激发出最后凶性的狠厉!
他背上的伤口因激动而崩裂,渗出的血染红了刚换上的干净内衫,他却浑然不觉,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死死盯着魏昶君,从牙缝里挤出嘶哑却斩钉截铁的几个字。
“刀……从未离手!”
旁边的张献忠反应更是直接。他咧嘴,露出两排被烟草熏得发黄、却依旧森然的牙齿,扯出一个混合着狂喜、暴戾和无限讥诮的骇人笑容,仿佛一头被禁锢已久、终于看到囚笼打开的猛虎。
他甚至下意识地做了个虚握刀柄、向前劈砍的动作,带起一股寒风。
“哈哈哈哈!”
张献忠压抑着声音低笑起来,笑声在胸腔里轰鸣,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战意。
“提得动?老子这身骨头,就算锈了,磨一磨,也能砍下几颗狗头!”
第846章 最后的机会最后的战斗
这一刻,张献忠踏前一步,与李自成并肩,两人佝偻的腰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仿佛两柄虽然布满缺口、却依旧渴望饮血的古战刀,重新迸发出刺骨的寒芒。
张献忠压低嗓子,声音却如同金铁摩擦。
“您只管指地方!”
“指到哪,老子就杀到哪!”
“杀到这张新网上,一个结都不剩!”
“杀到那些吸血的蛀虫,听见咱红袍荡秽旗的风声,就屁滚尿流!”
魏昶君看着眼前这两双重新燃起火焰、甚至比年轻时更加决绝疯狂的眼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深不见底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
他缓缓点了点头,手中的竹杖,轻轻在地上,又顿了一下。
如同战鼓前,最后一声定音。
翌日,里长退居西山后首次召开会议。
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虽然依旧庄严肃穆,但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弥漫在巨大的殿堂之中。
文武百官分座,许多人低着头,眼神游移,偷偷交换着视线。
象征着“元老会”筹备的偏座上,陈望、张廷玉等人面无表情地端坐着,只是紧抿的嘴唇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出大事。
李自成和张献忠昨夜入西山,今晨与里长同辇入宫。此刻,就在殿外候旨。
是杀是囚,是放是贬,今日必有定论。
而这定论,将直接影响朝局未来的走向,影响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前美洲开发使李自成、前罗刹总督张献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