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一句话,划破了大殿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两扇缓缓打开的、沉重的会议室大门。
光影分割处,两个身影,并肩,踏入了会议室。
没有囚服,没有镣铐。
两人换上了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却熨烫得异常平整的旧式红袍军常服,没有品级绶带,没有任何装饰。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修剪整齐。
他们的背依旧有些佝偻,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和重病未愈的憔悴,但他们的腰杆,却挺得笔直。
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坦然,一步步,踏着光洁如镜的金砖,走向会议室。
那沉稳的、甚至带着某种韵律的脚步声,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回荡,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一刻,李自成和张献忠停步。
“罪臣李自成,张献忠,叩见里长。”
声音洪亮,清晰,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微微的回响。
大殿内鸦雀无声,都在等待接下来的雷霆雨露。
魏昶君的目光扫过两人,又缓缓扫过满朝文武,最后,在陈望、张廷玉等人脸上略作停留。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李自成,张献忠。”
“尔等镇守边疆,本有重责,然驭下不严,纵子行凶,乃至部属生出不臣之心,险酿大祸。论律,本应严惩不贷。”
陈望等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一些官员也暗暗松了口气,以为要尘埃落定。
然而,魏昶君话锋陡然一转。
“然,念其二人,能幡然悔悟,大义灭亲,束身归阙,其行虽晚,其心可勉,更念其二人,早年追随红袍,开疆拓土,血战经年,功勋卓著,于国有大劳,于民有微功。”
殿中开始响起细微的骚动。陈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魏昶君仿佛没看到这些,继续开口。
“如今,红袍疆域日广,而四方不靖,新弊丛生,南洋有豪商垄断,美洲有宵小僭越,边地有将吏不轨,中原有缙绅盘剥,此等蠹虫,侵蚀国本,荼毒百姓,非雷霆手段,无以清涤!”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久违的、令人心悸的铿锵之力。
“着即!”
“授,前美洲开发使李自成,为‘南半球巡察总监’,领内卫精锐三千,新式战舰五十艘!”
“授,前罗刹总督张献忠,为‘北半球巡察总监’,领内卫精锐三千,新式战舰五十艘!”
“二总监奉命巡察,权宜专断,凡倚势欺民之教主,垄断膏腴之地主,勾结贪官之豪商,蓄谋不轨之叛将,无论其身处何洲何陆,身系何职何位,但有实据,危害地方,荼毒生灵者皆可先斩后奏,以正法典!”
“以百姓疾苦为念,以红袍法度为绳,荡涤污秽,廓清寰宇,重建秩序!”
任命宣读完毕,余音袅袅,却如同无数道惊雷,接连炸响在会议室的穹顶之下!
震得满朝文武头晕目眩,目瞪口呆!
南半球巡察总监!北半球巡察总监!
这……这哪里是什么赦免或处罚?这分明是赋予了两人近乎无上的、跨越传统司法与行政体系的生杀大权!
是将两把最锋利、也最不可控的屠刀,亲手递到了这两个刚刚犯下大错、手上沾着儿子鲜血的枭雄手中!而且,指明是针对“豪商”、“地主”、“叛将”!
这简直是……疯了!
短暂的死寂后,朝堂“轰”的一声,彻底炸开了锅!
“里长!不可啊!”
一名民会代表终于反应过来,扑出班列,声音都变了调。
“李、张二人,身负重罪,戴罪之身,岂可再授如此重权?此非纵虎归山乎?恐生大乱啊!”
“我等附议!”
又一名启蒙师出列,激动得胡子乱颤。
“巡察之权,古已有之,然从未有如此……如此不受制约之先例!‘无论洲陆,先斩后奏’,此例一开,国法何在?若其借此擅权,诛除异己,则天下汹汹,谁人可制?”
“里长三思!”
更多官员出列,跪倒一片,多是陈望、张廷玉一系,或与之关联者,言辞恳切,忧心忡忡。
“李、张二人,年事已高,又兼伤病,恐难当此重任。且其旧部遍布,若借此机会……恐非国家之福啊!”
“李自成,张献忠。”
这一刻,魏昶君冷眼看着,缓缓开口。
两人同时抬头,抱拳。
“罪臣在。”
“这任命文书。”
魏昶君缓缓道,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殿中所有的嘈杂。
“你们,敢接吗?”
李自成踏前一步,花白的头颅昂起,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罪臣,唯有以血洗之,以证此心!”
这一刻,魏昶君漠然开口。
“此事,就此定论,散会!”
说罢,他不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径直起身,拂袖而去!
第847章 吃人
既然决定动作,魏昶君便再未停下。
红袍大学,讲堂。
这里没有京师的金碧辉煌,也没有西山书房的孤寂清冷。
青砖灰瓦的院落,宽敞轩朗的厅堂,高阔的屋顶下,四百张略显粗糙却擦拭干净的木椅排列整齐。
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木材、廉价墨水和年轻人身上特有的、蓬勃汗味混杂的气息。
坐在椅子上的,是四百张年轻的面孔。
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可能才十六七岁。
这是魏昶君下令挑选的,他们来自红袍天下十八个行省,是经过层层筛选、通晓文墨、知晓时务,更重要的是,家世相对清白,或出身寻常工农,或为基层小吏子弟,是各地民会、学堂推举上来的可造之材。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半新的学生装,有洗得发白的短打,甚至还有打着补丁的袄子,但眼睛都亮晶晶的,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更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面见传说中的“里长”,是他们许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来到这里做什么?
无人知晓。
直到被领进这间挂着“知行堂”匾额的大讲堂。
讲堂前方,没有常见的书案屏风。
只有一面巨大的、光秃秃的白墙。
墙上,此刻正缓缓垂落下一幅难以想象其巨大的画卷。
画卷由上好的亚麻布绘制,颜料浓重,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
当它完全展开时,讲堂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不是山水,不是祥瑞,不是历代帝王将相。
是《劳工疾苦图》。
画面被分割成无数触目惊心的场景。
左手边,是黑暗幽深的矿洞,骨瘦如柴、满脸煤灰的矿工,拖着沉重的煤筐,在监工的皮鞭下佝偻前行,身后是坍塌的坑木和隐约的尸骸。
往右,是闷热如蒸笼的巨大纺织工坊,童工和女工在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中机械劳作,苍白的手指在飞梭间穿梭,不时有人晕倒被拖走。
再往右,是南洋酷日下的橡胶园,皮肤黝黑的劳工在监工的呵斥下收割胶乳,背上的鞭痕与汗水混在一起。
画面延伸,是美洲甘蔗田里那些被欺压的底层工人绝望的眼神,是欧罗巴工厂区林立的烟囱下挤挤挨挨的贫民窟,是茫茫大海上,猪仔船里被民会和启蒙会欺压的工人如同地里的杂草般挤在一起的惨状......没有修饰,没有美化。
只有最直接、最粗暴的视觉冲击,将这个世界最底层、最广泛的苦难与不公,直接摊开在四百个年轻人面前。
许多学生看得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他们中不少人来自底层,对某些场景并不陌生,但当全世界的苦难如此集中地呈现在眼前时,那种震撼依旧难以承受。
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别过了头,更多人则死死盯着画面,仿佛要将每一处细节刻进脑子里。
因为原本的世道,不是这样的。
里长建立的红袍,不是这样的!
就在这时,侧门开了。
一个人,独自走了进来。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没有华服。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肘部和膝盖打着深色补丁的粗蓝布工装,脚下是一双半旧的布鞋。
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是深深的皱纹和长途劳顿留下的风霜色。
腰背不算很直,步履也谈不上矫健。
若非那深邃平静、仿佛能容纳一切又洞悉一切的眼神,以及那自然而然散发的、历经无数生死磨砺后沉淀下的气场,他看起来就像个刚从田埂或工坊走出来的、最普通不过的老工匠,或者老兵。
讲堂内瞬间死寂。
所有的目光,带着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聚焦在这个独自走上讲台的老人身上。
魏昶君走到讲台中央,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台下四百双年轻的眼睛,面向那幅巨大的、描绘着无尽苦难的画卷,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的背影,在巨画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如同一块历经亿万年风浪冲刷仍屹立不倒的礁石。
然后,他转回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仿佛有重量,让被看到的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同学们。”
他开口,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能穿透喧嚣直抵人心的力量,在安静的讲堂里回荡。
“这里,是红袍大学,不是红袍会议室,不是旧朝的金銮殿,我是魏昶君,你们的里长,也是......曾经的一个兵,一个匠人,一个和你们许多人父兄一样,在土里刨过食、在炉火前流过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