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简单得近乎平淡,却让许多学生愣住了。
里长......这么说话?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教你们做官的文章,不是讲治国的道理。”
魏昶君指了指身后那幅巨画。
“是请你们,先看看这个。”
“看看在现在这个世道,就是这一年,最多数的人,是怎么活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学生们消化这句话。
“四十年前,我们扯起红袍,喊出‘人人平等,天下大同’。”
“为什么?”
“不是因为我们天生高尚,是因为我们,我们的父兄,曾经就是这样画里的人。”
“我们受够了被当成牛马,受够了辛苦一年吃不上一顿饱饭,受够了老爷们一句话就夺走我们的一切,我们要打破这个狗屁世道!”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回忆的激越,眼中似有火星迸溅。
“四十年,我们流了无数的血,死了无数的人。”
“我们赶跑了大明,大清的皇帝,剿灭了缙绅世家,清扫了豪强,分了田地,建了工坊,开了学校......我们以为,我们建起了一个不一样的红袍天下。”
他的语气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痛楚。
“可现在呢?”
他指向画面上的矿洞、工坊、种植园。
“旧的吃人者倒下了,新的吃人者,又冒出来了!”
第848章 去吧,去你们该发光的地方
“他们不叫皇帝,不叫贵族,他们叫‘民会’,叫‘启蒙会’,叫‘绅董’!他们穿着体面的衣服,说着漂亮的新词,打着‘发展’、‘效率’、‘新政’的旗号!”
“可他们干的事,和这画上的,有什么本质不同?”
“一样是压榨工人的血汗,一样是盘剥农民的收成,一样是勾结贪官,垄断行业,趴在千千万万普通人的脊梁上,吃得脑满肠肥!甚至,更狡猾,更隐蔽,更理直气壮!”
讲堂里落针可闻。
只有魏昶君的声音,如同重锤,敲打着每个人的心房。
许多学生眼中最初的兴奋和好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愤怒,以及逐渐燃起的火焰。
“我们的红袍,染着先烈的血,立着‘人人平等’的誓!”
魏昶君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金截铁的决绝。
“它不是披在老爷身上,用来装点门面、显示威风的绸缎,不是挂在衙门里,蒙尘生灰的匾额,它是火,是刀,是犁,是照亮黑暗的火把,是砍向不公的利刃,是犁开板结土地、种下希望的神。”
他环视台下,目光如电。
“今天,把你们从十八省召来,不是让你们来听我这个老头子絮叨,也不是让你们来学怎么当新老爷!”
“是要你们,跳进这滚滚的浊流里去,跳到最脏、最苦、最累、最真实的地方去!”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下达了石破天惊的命令。
“从明天起,你们四百人,化整为零,两人一组,由内卫暗中保护,分赴天下各处,江南的丝绸工坊,漠北的边军屯堡,川滇的茶马古道,岭南的码头货栈,运河的漕船,淮南的盐场,山西的煤窑,乃至......欧罗巴的工厂区,美洲的种植园,只要是我们红袍势力所及,劳工聚集之地,你们就去!”
“去做什么?”
他自问自答,声音铿锵。
“不是去当钦差,不是去视察,是去当学徒,当小工,当纤夫,当矿工,当茶农,隐去身份,隐去来历,和那里的工友、农友、兵友,同吃一锅饭,同睡一张铺,一同流汗,一同挨骂,一同受苦!”
“用你们的眼睛去看,用你们的耳朵去听,用你们的心去感受。”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激动的脸。
“看那些公司、工头是怎么克扣工钱、欺压工人的,听那些小商贩、手艺人是怎么被税吏、恶霸敲骨吸髓的,感受一下,一个普通工匠辛苦一年,为什么养不活一家人,一个小商户交了租子,为什么还要卖儿鬻女!”
“记住你们看到的每一张麻木或愤怒的脸,记住你们听到的每一声叹息或咒骂,记住你们感受到的每一分不公和绝望。”
“三个月!”
他竖起三根手指。
“我只给你们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在这里,再次见到你们每一个人,不是要听你们歌功颂德,不是要看你们的锦绣文章!”
他指向身后那幅《万国劳工疾苦图》,声音如同战鼓擂响。
“我要看见,属于我们红袍天下这个时代的、真正的。”
“工农万言书!”
“要沾着机油味、泥土味、汗水味和血泪,要写清每一个被盘剥的细节,每一个吃人者的名字,每一条不合理的规矩,要写出工友们不敢说的实话,农友们藏在心底的冤屈,要写出这红袍天下光鲜外表之下,最真实、最丑陋、也最亟待改变的病灶!”
话音落下,讲堂内陷入了长久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四百个年轻人,仿佛被这前所未有的使命和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与重量震慑住了,也点燃了。
他们胸膛起伏,眼中光芒剧烈闪烁,有恐惧,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崇高理想和残酷现实同时击中后,熊熊燃烧起来的、近乎献祭般的狂热与决心。
坐在前排靠左,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手掌骨节粗大、穿着打着补丁的北方棉袄的青年,猛地攥紧了手中粗糙的笔记本,指甲几乎掐进泛黄的纸页里。
他是赵铁鹰,来自直隶河间府,父亲是铁匠,母亲早亡,自己一边帮父亲打铁一边在民会夜校识字,是被当地铁匠行会联名举荐上来的。
他死死盯着讲台上那个穿着粗布工装、如同老农般的“里长”,又猛地转头看向身后那幅描绘着全世界苦难的巨画,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因常年打铁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上。
火焰,在他那双惯于审视铁块火候的、年轻而锐利的眼中,轰然燃起。
那不是懵懂的激情,而是一种混杂着自身苦难记忆、对同类命运感同身受的悲愤,以及一种“终于找到出路”的决绝明悟。
他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脸颊肌肉因极度用力而微微抽搐,在心中,对着那幅画,对着讲台上的身影,也对着自己,发下无声的誓言。
魏昶君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这群即将奔赴“战场”的年轻人。
他们要深入的是红袍天下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角落,触动的是无数既得利益者的命脉。
但他更知道,红袍的未来,不在京师的朝堂,不在西山离宫的书房,而在这些年轻人即将踏足的、最泥泞真实的土地上。
薪火相传,不是一句空话,需要有人去接过火种,哪怕被烧成灰烬,也要照亮前路。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台下,行了一个最标准的、红袍军初创时的军礼。
没有言语。
台下,四百个年轻人,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没有人指挥,他们用还带着各地口音、却同样坚定的声音,有些杂乱,却汇聚成一股惊人的力量,回应以同样庄重的、或许还不太标准的军礼。
这一刻,年龄、出身、地域的差异仿佛消失了。
只有共同的理想,和即将共同面对的、未知而艰险的征途!
同日,午后,天津港。
海风凛冽,带着咸腥的气息,卷动着港口如林的桅杆和猎猎作响的旗帜。
与西山讲堂的肃穆激昂不同,这里弥漫着钢铁、机油、蒸汽和临战前特有的、混合着兴奋与紧张的凝重气氛!
第849章 另一个时代的辉煌
这一刻,港口。
两支规模庞大的黑色舰队,分别泊靠在不同的码头。
舰船并非传统的木质帆船,而是覆盖着厚重铁甲、烟囱高耸、造型狰狞的新式蒸汽铁甲舰。
乌黑的舰体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粗大的炮管从炮塔中探出,指向远海。
甲板上,身着深蓝色作训服、全副武装的水兵和陆战队员肃然列队,鸦雀无声。
南码头,最大的一艘铁甲舰舰桥上,李自成没有穿总监的崭新制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洗得发白的南洋驻军蓝色作训服,外面随意披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
他扶着冰冷的铁栏杆,望着南方海天相接处,那里是暹罗湾的方向。
他脸上没有了病容,只有一种沉淀了所有情绪后剩下的、近乎冷酷的平静,和眼底深处跳跃的、熟悉的悍戾光芒。
舰桥指挥室的门楣上,一面旗帜在海风中狂舞,左边是残破不堪、却依旧能看出“闯”字痕迹的旧旗,右边是鲜艳夺目的红袍烈焰徽记新旗。
两旗并列,无声诉说着主人复杂而决绝的过去与现在。
副官拿着一卷海图走来,低声开口。
“总监,各舰已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启航,首站......”
李自成接过海图,手指没有犹豫,直接点在了“暹罗”的位置,用力一按,仿佛要将那个点按进地图里。
他嘴角扯动,露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甚至带着几分狞厉的笑容。
“先从暹罗开始。老子倒要看看,那些打着‘光明正大’、‘开启民智’的旗号,在老子当年没扫干净的角落里,继续吃人骨头、喝人血的‘启蒙会’老爷们,还有他们养肥的那些地头蛇、大善人们......”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眼中寒光四射,如同盯上猎物的老狼。
“脖子洗干净了没有。”
北码头,张献忠的旗舰“扫北号”上,气氛更加火爆。
张献忠直接坐在前甲板一门主炮的炮管基座上,毫不在意冰冷和油污。
他手里拿着一杆刚刚配发下来的、锃亮的新式后膛步枪,正用一块油布,慢条斯理地、极其仔细地擦拭着每一个部件,从枪管到刺刀卡榫。
动作熟练,眼神专注,仿佛在对待情人。
几名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围在旁边,神色复杂。
一人忍不住开口。
“总长......总监,这次去的波斯湾,咱们不熟,听说那边乱得很,教派部落林立,被中原这边暗中扶持的洋人势力也插一脚......”
张献忠头也不抬,继续擦着枪,嗤笑一声。
“不熟?老子这辈子,打的就是不熟的仗,熟的地方,还用得着老子去?”
他将擦好的枪机组装回去,动作流畅利落,举枪做了个瞄准的姿势,眯起一只眼,看向西方。
“当年跟着里长打天下,从山东打到罗刹,哪一处是开始就熟的?不都是杀出来的熟路?”
他放下枪,拍了拍冰凉的炮管,咧嘴笑。
“波斯湾?听说那地方,油水厚,旧势力的王爷多,老爷多,教主多......正好!”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甲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环视身边的老部下和新配属的、神色肃穆的内卫军官,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击。
“传令各舰!给老子听清楚了!”
“咱们这次出去,不是游山玩水,不是耀武扬威,是去扫垃圾,去刨根子!”
他指着西边,仿佛能穿透海雾,看到那片陌生的土地。
“四十年前,咱们跟着里长,把中原、把北边那些明着吃人的旧贵族、旧老爷,杀了个七七八八,可这世上的脏东西,就像韭菜,割一茬,长一茬,还他娘的越长越隐蔽,越长越会打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