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舵,快转舵,撤退,是铁甲舰,是红袍的主力战舰!”
可惜,晚了。
“荡南号”侧航喷射出数团炽烈的火光和浓烟,雷鸣般的巨响震得整个海港都在颤抖,几秒钟后,惊人的水柱在领头那艘武装商船前后左右冲天而起,最近的一发近失弹,几乎将它的船舷撕开一道大口子,木屑横飞,船体剧烈倾斜!
仅仅是警告射击,威力已然如此骇人!
那艘领头的商船彻底吓破了胆,桅杆上的旗子都顾不上降,拼命转舵逃离。
另外两艘更是魂飞魄散,跟着没命地逃向远海,哪里还敢提什么“开火威慑”。
码头上,所有人都看到了这雷霆一击。
刚刚还在恐慌的人群,再次陷入了另一种极致的震撼。
他们看着那不可一世的“老爷船”像丧家之犬般逃跑,看着那艘如同海上城堡的黑色巨舰喷吐火焰与雷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恐惧、敬畏,以及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看到“更强者”惩戒“次强者”的快意与激动,在人群中蔓延。
李自成这时,才从“荡南号”上放下小艇,登上了码头。
他没有去看逃跑的商船,也没有去管广场上堆积的粮食和感恩的人群。
他径直走到码头边一处稍高的台阶上,那里已经聚集了最多的人,主要是渔民,他们手中还拿着渔叉、船桨,脸上惊魂未定。
一名懂土语的军官立刻跟上,准备翻译。
李自成扫视着这些皮肤黝黑、眼神里交织着迷茫、希冀和残留恐惧的面孔,清了清嗓子,用他那一口带着浓重陕北腔、但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的官话,大声开口。
“老夫李自成,红袍天下,南半球巡察总监!”
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出,军官迅速翻译成当地土语。
人群静了下来,看着他。
“刚才跑的,是吸你们血、骑你们头上的老爷,和他们的狗腿子!”
李自成指向远海,又指向西边庄园方向。
“那边抓的,是囤积粮食、看着你们饿死,还要霸占你们河道田地的地主恶霸!”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人群。
“红袍天下,没有老爷,里长说了,红袍之下,皆是凡人,谁干活,谁吃饭,谁欺负人,就砍谁的脑袋!”
这话太直白,太粗暴,却又太有力量。渔民们握着渔叉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粮食,你们看到了,分了。”
李自成继续开口。
“河道码头,以后公用了,但这够吗?”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煽动性的、近乎狂热的激情。
“这南洋,这天下,像拉奥这样的恶霸地主,像刚才那几条洋狗船背后的吸血鬼,还有多少?他们吸你们的血,吃你们的肉,还把你们当牛马,你们就想领这一袋发霉的粮食,然后继续回去,受别的老爷欺压,直到饿死、累死、被他们打死吗!”
翻译的声音也在颤抖,将这份咆哮般的质问传递出去。
渔民们的呼吸粗重起来,眼中开始有火苗窜动。
“老子这把老骨头,从北边万里迢迢杀过来,不是来当善人发粮的!”
李自成猛地抽出腰间那柄短剑,剑锋直指苍穹,厉声吼道。
“是来杀人的,杀尽天下该杀之人,是来放火的,烧光这污浊吃人世道!”
他剑锋一转,指向停泊在港外的黑色舰队,指向那面猎猎作响的红袍旗。
“但这天下太大,恶人太多,老子一个人,杀不完,这旗,需要更多的人来扛!”
他目光死死盯住台阶下那些最强壮、眼神也最不甘的渔民,发出最后的、石破天惊的邀约与呐喊。
“你们!”
“可还忍得下这口气?可还记得那些被逼死的亲人邻居?可想真正挺直腰杆,像个人一样活着!”
“愿不愿拿起你们的渔叉、砍刀,跟着老子这面旗,去杀出一个清平世道,把那些欺压你们的王八蛋,一个个揪出来,砍翻在地!”
“是汉子的,就上老子的船!”
第852章 如果我的人高高在上,那你们就...
这个来自中原的红袍老兵吼声在海风中回荡。
台阶下,死一般的寂静。
渔民们面面相觑,能听到彼此粗重如牛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有人眼神挣扎,有人面露恐惧,更多人则死死盯着那面猩红的旗帜,盯着李自成手中寒光闪闪的剑,盯着港口外那艘刚刚喷吐过雷霆的钢铁巨舰。
“他娘的!老子受够了!”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身材魁梧如铁塔的中年渔民猛地将手中的渔叉狠狠往地上一顿,赤红的眼睛瞪着李自成。
“这位......这位李总监,你说的是真的?真能杀那些老爷?真分了田,不给那些启蒙会和民会交钱了?”
“红袍律法为证,里长钦赐文书为凭!”
李自成将短剑横在胸前,声音斩钉截铁。
“老子从北杀到南,从东杀到西,骗过你们这些苦汉子,有甚意思?!”
“好!信你一回!”
刀疤渔民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黑压压的同伴嘶声大吼。
“弟兄们,咱们祖祖辈辈在这海上河里讨食,受够了洋人老爷、地主老爷的鸟气,老婆被抢过,兄弟被打死过,饿得啃树皮的日子没过过吗?”
“今天有天兵来,给咱们粮食,给咱们撑腰,还想当缩头乌龟,等着下一波老爷来骑在头上拉屎的,就留下,是带把的,想报仇,想过人日子的,跟老子上船!”
“上船!”
“跟他们拼了!”
“杀老爷!”
怒吼声如同火山爆发,从一个点,迅速蔓延成一片。
长期被欺压的怒火、对改变的渴望、对那袋粮食和雷霆炮击带来的震撼与信服,瞬间冲垮了恐惧的堤坝。
成百上千的渔民、失去土地的农民、码头苦力,挥舞着简陋的武器,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涌向码头,涌向那些放下舷梯、接纳他们的红袍舰艇。
李自成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得色,几乎落下泪来。
当年他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揭竿而起,投身造反。
那时候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些穷苦人做了皇帝,做了大官,其他穷苦人日子就好过了。
但红袍天下的现状在告诉他李自成,那些都是做梦!
启蒙会刚刚建造的时候难道不是一群穷人?民会提拔的难道不是一群穷人?
所以呢?
所以,里长要他们再‘造反’一次!
那就杀!
这一刻,李自成看着眼前的百姓。
他知道,火种已经投下。这燎原之火会烧向何处,会烧得多旺,会焚尽多少污秽,又会吞噬多少生命,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条路,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
他收起短剑,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开始沸腾的港口和土地,转身,大步走向“荡南号”。
舰队再次起锚。
这一次,不仅带着杀戮的使命,还载上了第一批自愿追随“荡秽旗”的、满眼血与火的本地烈焰。
几乎与此同时,波斯湾北岸,某绿洲城市。
这里的气候与湿热肮脏的孟麦港截然不同,干燥,炎热,风沙粗粝。
城市边缘,一片被高大围墙和铁丝网圈起的、绿意盎然的区域格外醒目,与周围土黄色的贫瘠形成刺眼对比。
这里是“两河流域开发公司”的产业,名义上由“自由议会”批准设立,实际控制者是一群与启蒙会、旧波斯贵族及欧罗巴资本关系密切的“新贵”。
他们以极低价格“租赁”了这片最肥沃的绿洲土地,雇佣廉价奴仆种植利润惊人的椰枣和棉花,自己则在围墙内的欧式别墅里,享受着美酒,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奢侈品。
此刻,这片“乐园”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张献忠的“扫北号”舰队并没有直接进攻港口城市,而是选择了这处相对偏僻但地位关键的绿洲作为第一个目标。
登陆的北半球巡察兵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整个种植园区域。
没有立即进攻,而是用简单的波斯语和阿拉伯语,通过喇叭向围墙内喊话,要求管事者出来答话,交出地契账册,释放被非法拘押的奴仆。
围墙内一片大乱。
很快,一个穿着体面西装、留着精心修饰的胡须、但脸色惨白的中年男人,在一队持枪护卫的簇拥下,战战兢兢地登上围墙的望塔。
他操着带口音的官话,色厉内荏地喊道。
“外面是哪里来的军队?这里是红袍旗下‘两河流域自由议会’批准、合法注册的产业。”
“地契文书齐全,受《自由议会产权法》保护,神圣不可侵犯,你们这是武装入侵,是破坏商业秩序,我要向巴士拉的自由议会,向京师的民会申诉,你们担待不起!”
张献忠骑在一匹高大的阿拉伯马上,闻言,掏了掏耳朵,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他连马都没下,对旁边一名通译道。
“你申你娘!”
“告诉他,老子是红袍天下北半球巡察总监张献忠,让他把地契拿出来,给老子瞅瞅,看看是哪个王八蛋批的,又‘神圣’在哪儿。”
通译大声翻译。
墙上的管事气急败坏,但还是示意手下,从塔楼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打开,拿出几卷烫金的文书,隔着老远晃了晃。
“看清楚了,自由议会的大印,还有驻巴士拉欧罗巴领事的认证,这都是具有效力的法律文书,你们赶紧退去,否则......”
他话音未落。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张献忠手中那杆刚擦亮的新式步枪枪口冒出一缕青烟。
管事手中那个檀木盒子应声而飞,盒盖炸裂,里面的地契文书散落出来。
墙上一片惊叫。
管事吓得瘫倒在地。
张献忠慢悠悠地策马上前几步,来到围墙下,弯腰,用枪管随意扒拉了一下飘落在地的、制作精美的地契文书。
他歪着头看了看,然后,在墙上墙下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居然从怀里掏出一盒......火柴!
呲啦一声,火苗燃起。
张献忠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卷据说“神圣不可侵犯”、“具有律法效力”的地契,凑到火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