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纸和烫金文字,迅速卷曲,焦黑,化为袅袅青烟!
第853章 张献忠只能这么做,要等新的人完成新的破局
“你......你干什么!住手!那是法律文书!”
墙上的管事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张献忠恍若未闻,直到那卷地契彻底烧成一小撮灰烬,才随手将灰烬扬了,拍了拍手,抬头,对着墙上那张因极度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笑容。
“法律文书?神圣不可侵犯?”
他哈哈大笑,笑声狂放不羁,在干燥的空气中传出老远。
“小子,听好了,老子当年造反的时候,烧过朱家的皇陵,扒过孔圣的庙,崇祯皇帝的圣旨,在老子眼里也就是擦屁股纸,你们这什么狗屁自由议会批的这张擦屁股都嫌硬的玩意儿,也配在老子面前说神圣?”
他笑声猛地一收,眼神瞬间变得如同刮骨的钢刀,厉声道。
“在红袍天下,只有一样东西是神圣的,那就是‘人人平等’!谁坏了这个规矩,谁就是老子枪下的鬼!”
他不再理会墙上的人,调转马头,对着身后肃立的兵团,以及更远处那些听到动静、畏畏缩缩聚集过来、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奴仆们,运足中气,声如洪钟。
“这里的土地,是老天爷赐给所有人活命的,不是哪个狗屁议会、哪个鸟贵族、哪个奸商的钱袋子!”
他马鞭一指那高墙内的绿洲和隐约可见的华丽别墅。
“从现在起,这围墙,拆了,这地,按户分给在这里流血流汗、却吃不饱肚子的乡亲们,里面那些霸占的土地,抢走的粮食,搜刮的财物,全部拿出来,分!”
“愿意自己组织起来,保护分到的田地,跟着老子这面旗,去把其他欺负人的王八蛋也揪出来的。”
“站出来,登记,发枪,成立‘红袍自卫团’!”
话音落下,围墙内外,一片死寂。
只有风卷沙砾的呜咽声。
奴仆们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分地?发枪?自卫团?
短暂的死寂后,是远比孟麦港更直接、更猛烈的浪潮!
这些在严苛剥削和红袍扶持的公司、部族多重欺压下几乎麻木的人们,被“分地”和“发枪”这两个最简单粗暴、也最具诱惑力的词,瞬间点燃了。
对土地的渴望,对欺压者的仇恨,对改变命运的绝望祈求,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分地!”
“红袍万岁!”
“跟张总监走!”
狂热的呐喊声中,奴仆们拿起锄头、铁锹,甚至木棍,红着眼睛,在兵团士兵的引导和协助下,开始冲击那扇曾经象征着不可逾越阶级和财富的大门。
围墙内的私人护卫早已丧胆,稍作抵抗便四散奔逃。
张献忠没有下车,他冷眼看着这一切,看着高墙被推倒,看着华丽的别墅被涌入的人群占据,看着粮仓被打开,财物被登记分发。
他对着身边的副将,淡淡开口。
“记下来,这里,是第一个,把消息放出去,放得越远越好,让那些躲在巴士拉,躲在巴格达,躲在德黑兰的‘老爷’们都知道,老子张献忠,来了,带着四十年前没杀完的脾气,还有洛水,青石子那道士爷俩的遗愿,来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给老子盯紧那些‘自卫团’的苗子。挑最狠的,最不怕死的,稍微训一训,发给快枪,告诉他们,想保住分到的地,想以后不被人欺负,就跟着老子的旗,往前打,打到哪里,地就分到哪里!”
“是!”
火焰,在波斯湾干燥的荒漠边缘燃起。
它不像孟麦港那样带着海水的咸腥和民众的复杂激动,而是更原始,更暴烈,带着土地的血腥气和被欺压千年的积怨。
这火焰沿着古老的两河流域,开始向上游,向着那些盘踞着更多“老爷”、“教主”、“酋长”的富庶之地,不可阻挡地蔓延而去。
金山港,民会海外总部。
陈平几乎是在同时接到了孟麦港和波斯湾的急报。
他捏着电报纸,手指因极度用力而颤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
“李自成......张献忠......”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们怎么敢?谁给他们的胆子?竟敢在海外如此胡作非为!”
“分粮分地,煽动乱民,袭击合法产业,焚烧法律文书......这、这简直是造反,是流寇复辟!”
他猛地将电报拍在桌上,对肃立的心腹厉声开口。
“立刻以民会海外总部的名义,向那两支所谓的‘巡察舰队’发出最严厉的谴责和警告,要求他们立即停止一切非法行动,释放被扣押人员,赔偿损失,等候调查!”
“同时,急电京师陈望总代表,控诉李、张二人海外跋扈,破坏稳定,请求即刻发电,剥夺其权柄,锁拿问罪!”
他来回踱步,越想越气,越想越心惊。
李自成、张献忠此举,不仅仅是打击了几个与他们有牵连的豪强,更是在动摇民会在海外的统治基础和“合法”敛财模式,这是在刨他们的根。
“还有!”
他停下脚步,眼中凶光一闪。
“以‘戡乱保商’为名,调集我们在南美洲西海岸、印度洋诸岛的所有可靠武装商船和雇佣兵,向孟麦港和波斯湾方向集结,一旦电文批复下来,或者那两人继续冥顽不灵......必要时,可以‘协助地方恢复秩序’!”
他就不信,凭着民会这些年暗中经营的海上力量,加上那些地方势力的配合,还对付不了李自成和张献忠那两支劳师远征的舰队和一群刚放下锄头的泥腿子!
现在海外的势力,十有八九都是民会和启蒙会暗中扶持的,为的就是绕开里长,配合中原内陆完成彻底的权力到经济的完全重构。
里长那老一套过时了,现在,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
然而,他这道命令刚刚下达不到两天,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
不是来自李自成或张献忠的正面冲突,而是来自他们“扫荡”过的地方。
新的电报送来,上面的描述让陈平如坠冰窟!
第854章 革新的咆哮最初
彼时,陈平看着电文的手都在发抖。
孟买港周边数百里,越来越多的渔民、农民村落,自发树起了简陋的红色布条,甚至有人用赭石在墙上画出了歪歪扭扭的红袍烈焰徽记。
波斯湾沿岸,被张献忠“分田”的绿洲和村镇,几乎一夜之间,都飘起了用各种红色布料、甚至染红的麻袋片缝制的、五花八门的“红袍旗”。
那些刚刚拿到土地、分到粮食、甚至领到武器的“自卫团”成员,眼神凶狠,守卫着自己的新家园,对任何试图前来“调查”或“恢复秩序”的旧势力人员,都抱以毫不掩饰的敌意。
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枪炮都更可怕的蔓延,正在发生。
李自成和张献忠投下的,不仅仅是火焰,更是火种。
而这火种,一旦落在干透了千百年的柴薪上,其燎原之势,恐怕已非陈平,甚至他背后的陈望,所能轻易扑灭的了。
陈平看着地图上那些被标记为“已失控”或“出现红袍符号”的区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仿佛看到,那两面猩红的旗帜,正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在地图上点燃一片又一片刺目的火斑,而这些火斑,正隐隐约约,要连成一片,将民会和启蒙会经营多年的海外版图,烧出一个巨大的、难以填补的窟窿。
“疯了......都疯了......”
他颓然坐倒在椅子里,第一次对自己,对总代表陈望的全盘谋划,产生了一丝深切的疑虑和恐惧。
而与此同时。
西山,小院。
三个月的时光,在日升月落、风雪交替中悄然而逝。
西山还是那座西山,离宫小院也依旧静谧,只是院墙外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这夜,小院的书房灯火通明,窗户纸被映得发黄。不同于往常的孤灯只影,今夜,书房里人影幢幢,空气中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疲惫、激动、以及某种铁锈与尘土气息的灼热。
四百名青年学生,一个不少,全部归来了。
他们被分批安排在外围的几处宿舍休息,而十几名被推举出来的学生代表,以及十二位从各地秘密接来的、真正“沾着机油、煤灰、泥土、盐渍、茶末、鱼腥”的工农代表,此刻正聚集在这间不大的书房里,或站或坐,或蹲在墙角,将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他们身上的衣服,早已不是三个月前出发时的模样。
学生们的衣衫大多破旧不堪,打着颜色不一的补丁,浸染着洗不掉的污渍。
有江南纺织工坊棉絮和染料的痕迹,有山西煤矿深井的煤黑。
有川滇茶马古道的泥泞,有淮南盐场的盐霜。
有运河漕船的桐油,甚至有人身上还带着欧罗巴工厂区特有的、混合着金属粉尘和劣质烟草的气味。
每个人都瘦了,黑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和底层生活留下的深刻印记,但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里面燃烧着亲眼目睹苦难、亲身体会不公后淬炼出的、滚烫而坚硬的火焰。
工农代表们更是沉默,他们大多局促地缩在角落,粗糙皲裂、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紧紧攥着破旧的帽檐或衣角,眼神里有不安,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长期负重后的疲惫。
但当他们的目光掠过那些与他们“同吃同住”了三个月的学生,掠过书案后那位穿着粗布工装、同样满面风霜的老人时,那麻木的深处,又会闪过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
书房中央那张宽大的书案上,此刻堆积的不是奏章,而是厚厚一摞摞、大小不一、质地各异的册子、纸张、布片,甚至还有竹简、木牍。
这就是四百名学生,用三个月时间,在工厂、矿山、田庄、码头、盐场、茶山、乃至远洋货轮上,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感受,用最简陋的笔墨甚至炭条,记录下来的《工农万言书》。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严谨的格式,字迹歪斜,语句朴拙,甚至多有错别字和方言土语。
但每一页纸,都仿佛浸透着汗水、泪水,乃至血迹。
上面记录着。
江南苏杭丝厂,女工每日工作十四时辰,工钱不及市面一斗米,监工动辄打骂,肺痨伤残者众,厂方概不负责,伤残者多被扔出后门了事。
山西大同煤窑,窑主与当地民会官吏勾结,以“安全承包”为名,将矿工生死状强行摊派,死一人赔十元了账,矿工下井如赴死,巷道坍塌事故月月有,尸骨往往就地掩埋。
川滇茶马道,马帮脚夫被层层盘剥,茶税、路捐、保商费、山头费......名目繁多,辛苦一趟,所剩无几,若遇土匪或滑坠,尸骨无存,家人连抚恤都无处讨要。
岭南甘蔗园,承包庄园的公司与民会代表穿一条裤子,肆意压低蔗价,强征劳役修建私人码头,反抗的奴仆被诬为“匪”,轻则下狱,重则“失踪”。
运河漕帮,新的“把头”拜了京师某大佬的码头,垄断漕运,哄抬运费,克扣船工薪饷,稍有不从,便指使打手砸船伤人。
甚至远在欧罗巴的工厂区,被招募去的华工,住在污水横流的窝棚,干着最危险劳累的活,工资被层层克扣,护照被扣,形同奴隶,申诉无门......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罄竹难书。
而每一桩惨剧、每一笔血泪账的背后,几乎都能看到“民会某代表”、“启蒙会某关系”、“与某部官吏勾结”、“受某商会庇护”等字样。
这张用《万国劳工疾苦图》描绘的巨网,其狰狞丑恶的细节,被这四百份沾满底层气息的“万言书”,血淋淋地撕开,摊在了魏昶君面前!
魏昶君就着油灯,已经看了整整一夜。
他看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字地读。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握着纸张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手背上的青筋时隐时现。
这就是他建立的红袍,一茬又一茬的势力......革新,永远不能停下!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人们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第855章 万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