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这人脸上肥肉抖动,眼神躲闪,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副总代表,刘启泰。”
赵铁鹰开口,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还有你,工程建设部门管事王振邦,副管事李茂才,规划司代表孙有德,招标司代表周立人,审计司代表吴启明......”
他一口气报出了十二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被点出,被点到的人脸色就白一分。
“奉最高监察司令,及红袍青年复社核查。”
赵铁鹰举起手中的卷宗袋。
“现已查明,尔等在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在‘京师新政务区’、‘直隶河道整治’、‘津浦铁路复线’等七项重大工程中,相互勾结,虚报预算,操纵招标,收受巨额贿赂,造成国库损失逾千万红袍元,证据确凿!”
他哗啦一声,从卷宗袋中倒出一叠厚厚的文件、票据、红袍银号流水件,以及几本私密账册,摔在光可鉴人的红木办公桌上!
“这是部分证据副本!请过目。”
陈望看着桌上那些熟悉的签名、印章、账目,又看看面如死灰的刘启泰等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一阵发黑。
他当然知道手下这些人不干净,有些甚至是他默许甚至授意的,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能拿到如此详实、如此致命的证据!
更没想到,对方敢以这种方式,直接打上门来!
“你......你血口喷人,伪造证据,我要见里长,我要控诉你们诬陷!”
刘启泰猛地跳起来,指着赵铁鹰嘶声尖叫,但声音里的恐惧和心虚,谁都听得出来。
“伪造?”
赵铁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从怀中又掏出一份文件,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指纹和签名。
“这是三个月前,在津门码头‘永昌号’货轮底舱,抓获的南洋建材走私商黄阿四的供词,以及他保存的,与你等资金往来的秘密账本,需要当面对质吗?还是看看,你红袍银号户头里,那笔三百万的存款,现在转到谁名下了?”
刘启泰如遭雷击,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话来。
其他被点到名字的人,也个个抖如筛糠,有人甚至当场失禁,办公室里弥漫开一股骚臭味。
“拿下!”
赵铁鹰不再废话,一挥手。
身后红袍老卒如狼似虎扑上,干净利落地将瘫软的刘启泰等十二人反剪双臂,套上精钢手铐。
动作专业,毫不拖泥带水。
“住手!我看谁敢!”
陈望终于从极度的震惊和暴怒中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吼道。
“赵铁鹰,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里是民会总部!”
“刘副总代表他们是民会选举出来的代表,是朝廷命官,就算有嫌疑,也该由监察部、由朝廷有司依法调查审理!”
“你们这个什么‘青年复社’,有什么资格直接抓人?谁给你们的权力?这是破坏法治!是践踏民意,我要向里长,向朝廷,向天下百姓控诉你们的暴行!”
他声色俱厉,试图用大义和程序压人。
这也是他,以及他背后许多人,惯用的护身符。
赵铁鹰缓缓转过身,面对暴怒的陈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那卷“里长手令及最高监察司协查公文”,再次举起,展开,将最下方一行用朱笔特别标注、字体加粗的规定,正对陈望,一字一顿,清晰地念道。
“按红袍青年复社新立章程及最高监察司特别授权,凡涉及重大贪腐、严重侵害工农利益、证据确凿之案件,为防串供、毁证、外逃,复社有权在通报有司后,先行控制嫌疑人。”
“任何组织、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干涉,违者,以同案论处,或视为妨碍公务,依法严惩。”
念完,他收起文书,目光平静地直视陈望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铁一般的硬度。
“陈总代表,文书在此,规定在此,证据在此,您,要阻挠吗?”
“您若执意阻拦,便是违反了里长亲自批准的新规,也违背了最高监察司的授权。”
赵铁鹰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
“按新规,阻挠者,同罪,或者,至少是个‘妨碍公务’,请您,三思。”
“或者?你想试探我敢不敢连你一起抓?”
陈望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指着赵铁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份文书,那行朱批规定,像一道无形的铁闸,将他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权势、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他能感觉到,办公室里其他人投来的目光,有惊恐,有躲闪,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兔死狐悲般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今天如果硬拦,不但拦不住,反而会将自己也彻底拖下水,坐实了“包庇”、“同谋”甚至“妨碍”的罪名。
赵铁鹰这群愣头青,是真敢把他一起铐走的,里长给他们的,是一把可以砍向任何人的尚方宝剑!
巨大的屈辱、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切的恐惧,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渗出血来,胸膛剧烈起伏,却最终,在那双年轻而冰冷的眼睛注视下,在那柄无形的尚方宝剑威压下,极其艰难、极其缓慢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一步,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也抽走了民会总部最后一丝虚幻的威严。
里长是退居西山,民会和启蒙会成立的所谓元老会也的确开始接管政务。
可就连他陈望也不得不承认。
里长只要还活着一天,想要真正掀翻规矩带兵扫平他们,就是板上钉钉。
赵铁鹰不再看他,对押着人的复社成员一点头。
“带走!”
第861章 里长来了
十二名面如死灰、魂不附体的前民会高官,在复社成员押解下,踉踉跄跄,如同丧家之犬般,被带出了这间象征着权力顶峰的会议室,带下了楼。
当他们被押出总部大楼正门,塞进那些黑色汽车时,闻讯赶来的访员、路人,早已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不是民会吗?怎么还有人敢进民会拿人的?”
“民会的人甚至都不敢阻拦?”
甚至还有一部分是其他部门的官吏,也在远远看着,一个个神色晦暗不定,低声交谈着。
“民会自从逼走了里长,成日里横行霸道,想不到也有今天。”
“看来民会还没本事一手遮天,到底还是要听里长的......”
刘启泰等人拼命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曾经象征着“民意”和“体面”的民会总部大楼,此刻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仿佛蒙上了一层难以洗刷的污垢和裂痕。
汽车引擎轰鸣,缓缓驶离。
车轮碾过长安街平整的路面,也仿佛碾碎了某种长期以来被视为坚固不可摧的光环。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汽车还未驶出内城时,就已经通过电话、电报、口耳相传,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京师的每一个角落,继而,必将以更快的速度,传向全国。
几乎就在赵铁鹰率人突袭民会总部的同时,一列没有任何特殊标识的普通蒸汽机车,喷吐着浓烟,缓缓驶离了京师火车站。
它没有开往专用的站台,没有盛大的送行仪式,甚至连车厢都只是普通的硬座和卧铺混编。
乘客大多是些看似普通的商旅、小吏、学生。
只有少数有心人可能会注意到,机车中段一节看似普通的车厢门口,站着两名穿着便装、但眼神锐利、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警惕地扫视着月台。
车厢内,靠窗的位置,魏昶君脱下了一贯穿着的粗布工装,换上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半旧的靛蓝色铁路工人制服,头上戴着一顶同样洗得发白的工帽,帽檐压得有些低。
他靠窗坐着,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报纸,上面关于“青年复社”成立和章程的报道还墨迹未干。
窗外,京师的城墙和屋宇缓缓向后移动。
对面座位上,坐着那名如同影子般的老夜不收统领,他也是一身普通打扮,闭目养神,仿佛只是一个沉默的旅伴。
“那边,应该开始了吧。”
魏昶君放下报纸,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淡淡地说了一句,不是问句。
“按计划,是此刻。”
老夜不收没有睁眼,低声回应。
魏昶君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投向广袤的、正在被春寒料峭笼罩的华北平原。
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知道,赵铁鹰那一刀,砍下去会很痛,会流很多血,也会激起最剧烈的反扑。
但这一刀,必须砍,而且要砍在明处,砍得人尽皆知。
只有彻底撕开那层“民意”的虚伪面纱,让脓血流出来,才能让更多的人看清病灶所在。
而他此行,就是要将这把火,从京师,烧到地方,烧到那些盘根错节、自以为天高皇帝远的“土围子”里去。
数日后,漕运枢纽,徐州。
这里没有京师的巍峨城墙,也没有江南的灯红酒绿。
有的是浑浊浩荡的黄河。
魏昶君饶有兴致的看着外面的景象,也看着后世历史上没有出现在这里的黄河。
这个时候的黄河尚未改道,流经济宁、徐州、淮阴入海、古旧的石码头、密密麻麻的漕船、以及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的河水、货物、汗水和人畜粪便混合的复杂气息。
这里是红袍天下的血管枢纽之一,也是贪墨的温床,各种势力交织的泥潭。
徐州民会分会,设在城内一处颇为气派的旧式院落里。
分会长姓徐,名有财,名字很俗,人却很“精明”。
靠着早年投靠民会,又善于钻营,一步步爬到这个油水丰厚的位置。
在徐州地界上,他徐会长的话,有时比知府还管用。
漕粮征收、转运、损耗、补贴......各个环节,他都能插上一手,捞得盆满钵满。
手下也养着一批打手和帮闲,欺行霸市,强征“管理费”,百姓敢怒不敢言。
这天上午,徐会长正在分会的花厅里,优哉游哉地品着新到的龙井,听着手下汇报这个月的“孝敬”数目,盘算着是再在城外置办一处庄子,还是给他在京师民会总部的某个“靠山”再送一份厚礼。
突然,分会外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似乎有很多人聚集,还夹杂着呼喊声。
“怎么回事?外面吵什么?”
徐会长不悦地皱眉。
一个手下连滚爬爬跑进来,脸色惊慌。
“会......会长,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人,码头上的苦力,街面上的小贩,还有......还有一群穿得跟红袍大学那些年轻人一样的人,打着旗子,把咱们分会给围了!说要......说要见您!”
“见我?见我干什么?”
徐会长心里一咯噔,脑海中第一时间便浮现出京师传来的报刊。
要知道民会在前两日,可是被打的一败涂地。